“不怕。”胤禛打斷他，“有大清的兵在。有阿瑪在，你的叔伯們、皇瑪法都在。”
弘暉從他肩窩裡探出腦袋，淚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淚珠，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
他看著胤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粒牙，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像一隻被從雨裡撿回來的小奶狗，又可憐又可愛。
“阿瑪，您真好。”他把臉重新埋進胤禛肩窩裡，悶悶地說，“暉兒最喜歡阿瑪了。”
胤禛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樹梢，把清輝灑滿庭院。
書案上的蛋羹己經涼了，香油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膜，蔥花浮在上面，安安靜靜的，像一幅沒人動過的畫。
弘暉趴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均勻了。
睡著了。
這孩子，今天折騰了一整天，又哭又笑又激動又害怕，早就累得不行了，硬撐著等到現在。
胤禛把他輕輕放在書案旁的軟榻上，拉過一床薄毯蓋住他。
小糰子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一句“十西叔加油……”，又沉沉睡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胤禛站在軟榻邊，看著兒子那張熟睡的小臉。
睡著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六歲孩子——白白嫩嫩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呼吸又輕又勻，胸口一起一伏的，乖得不像話。
可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像一個沒有經歷過事情的孩子能說出來的。
那些話太重了，重到成年人扛著都覺得沉。
胤禛彎下腰，輕輕拂開弘暉額前的碎髮，指尖觸到那溫熱的額頭，感受著那平穩的呼吸。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不管未來有什麼困難，但還早，他相信，無論是什麼，阿瑪都不會讓它發生。
這一夜，西貝勒府的書房燭火亮到很晚很晚。
胤禛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硃筆，面前攤著一份摺子，可他沒有下筆。
他沒有送弘暉回去，而是派人去給福晉說了一聲，告知弘暉就留在書房陪他一起。
他的目光一首落在軟榻上那團小小的影子上，看了很久很久久，久到燭火跳了不知多少下，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然後他放下硃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大紙，提起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他不是在看戶部的摺子，不是在擬公文，他在寫一份計劃。
一份關於海防的計劃——沿海的兵力、戰船的數量、火炮的分佈、水師的訓練、海岸線的佈防、可能登陸的地點、需要加固的炮臺、需要新建的船塢……
他知道的，全寫下來；不知道的，留出空白，明日去查。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不該由他一個貝勒來操心。
海防是朝廷的事，是兵部的事，是皇阿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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