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未大亮，弘暉的生物鐘卻先“叮”的一聲醒了。
許是在草原上慣了早起看日出，又許是心裡心心念念著太子二伯送的那缸彩虹小魚，他迷迷糊糊掀開沉重的眼睫，像條黏糊糊的小毛毛蟲似的，在蓬鬆的錦被裡拱了又拱，揉著惺忪的大眼睛，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帳幔低垂，屋內光線昏沉沉的，只剩牆角一盞留夜的小油燈，散發著微弱又柔和的昏黃光暈。
外間守夜的王嬤嬤睡得正沉，均勻輕微的鼾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弘暉沒叫人，先豎起小小的耳朵細聽了片刻，確定阿瑪額孃的主臥靜悄悄的，嬤嬤也還沒起身伺候，便撐著小胳膊，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下來。
嫩白的小腳丫踩在厚軟的羊絨地毯上，暖乎乎的半點不涼。他踮著腳尖，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躡手躡腳地挪到窗邊。
窗臺上，那隻太子贈的小巧琉璃魚缸靜靜立著。藉著窗欞漏進的一縷微光，幾尾彩色的小魚在水裡緩緩遊動，鱗片偶爾折射出一抹黯淡卻細碎的光澤，好看得緊。
小紅蜷在窗臺下那隻鋪了厚軟墊的竹籃裡，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一團，小腦袋深深埋在蓬鬆的大尾巴底下，睡得毫無防備。
弘暉輕輕趴在窗臺上，溫熱的小臉幾乎貼到冰涼的琉璃缸壁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睜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魚兒吐泡泡。
他伸出纖細的小手指，隔著光滑的缸壁，小心翼翼地跟著一尾紅魚慢慢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唸唸有詞：“遊呀遊，去找朋友……慢慢遊，別撞著缸哦……”
看了半晌魚兒，他又扭頭看向酣睡的小紅。小傢伙睡得極香，圓滾滾的肚皮跟著均勻的呼吸一鼓一收，憨態可掬。
弘暉緩緩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小紅耳朵尖那撮最軟的絨毛——就碰一下，多一下都捨不得吵醒它。
小紅只在睡夢裡輕輕抖了抖耳朵，咂了咂小嘴，睫毛都沒動一下，依舊睡得香甜。
弘暉忍不住彎起唇角，眉眼彎彎的模樣，滿是滿足。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厲害的小衛士，偷偷守護著魚缸裡的小魚和竹籃裡的小紅這兩樁小寶藏。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昨天十西叔給的酥糖還有剩！
弘暉又躡手躡腳地挪到自己的小梨花木櫃前，踮著腳尖，小手攥著抽屜拉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開一條縫，從裡面摸出那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糖包。
小心翼翼拆開油紙，三塊金黃的酥糖靜靜躺著，淡淡的甜香悄悄飄進鼻尖。
他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抽出一塊，指尖用力，小心地掰下一小角塞進嘴裡。醇厚的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弘暉幸福地眯起眼睛，小腮幫子輕輕鼓了鼓，美得差點哼起小曲兒。
他捨不得多吃，把剩下的大半塊仔細包好，乖乖塞回抽屜，還特意用力推了推，生怕放不穩被嬤嬤收走。
含著滿口甜香，弘暉輕手輕腳地走回床邊——他忽然想自己穿衣服！給額娘一個大大的驚喜！
小胖崽先拿起床邊搭著的青緞小襖，攥著衣袖用力往胳膊上塞，可偏偏弄反了袖洞，折騰得小臉泛紅，鼻尖都冒出了細密的小汗珠，也沒能穿上一隻袖子。
他不死心，又抓起旁邊的棉褲，踮著小腳往腿上套，結果慌慌張張間，兩條嫩白的小腿竟塞進了同一條褲腿裡。剛一站首，身子一歪，差點摔個屁股墩兒，還好他一把扶住了床沿，才勉強站穩。
“噗嗤——”
一聲極輕極柔的笑聲，忽然從門口傳來。
弘暉嚇得渾身一僵，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似的，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額娘烏拉那拉氏不知何時己然起身，披著一件月白色繡蘭紋的夾襖，靜靜站在門邊，眉眼彎彎地含笑望著他。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紙滲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暖色，溫柔得不像話。
“額娘！”
弘暉的小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顆熟透的小櫻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攥著手裡團成一團的棉褲，慌慌張張地想往身後藏，那笨拙又嬌憨的小動作，反倒更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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