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心裡叫苦,這話可不好答。
說萬歲爺歇得好?
可早上那臉色……
說歇得不好?
為什麼不好?
因為弘暉小阿哥?那可不能亂說!
他斟酌著詞句,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回娘娘的話,萬歲爺昨夜亥時末歇下的,今晨卯初起的,時辰與往常無異。精神……奴才瞧著,萬歲爺聖體康健,只是……似乎思慮稍重,許是朝政繁忙。”
他含糊地用了“思慮稍重”這個詞,既不算說謊,又沒具體指向。
德妃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接下來的話就讓梁九功頭皮一緊:
“弘暉年幼,夜裡恐有啼哭踢被,難免擾了皇上清眠。本宮想著,還是將他接回永和宮安置更為妥當。皇上日理萬機,歇息要緊。梁公公,你看呢?”
“這……”
梁九功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住了,德妃娘娘這話,合情合理,他一個奴才怎麼“看”?
他只能硬著頭皮,把康熙搬出來:“娘娘體貼萬歲爺,真是周全。只是……萬歲爺早起吩咐過,讓小阿哥在乾清宮候著,等萬歲爺下朝回來。萬歲爺……似乎很是記掛小阿哥。”
他把“記掛”兩個字咬得稍重了些,暗示這是康熙的意思。
德妃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卻依舊平和。
她輕輕撫著弘暉的後腦勺,慢聲道:“皇上疼孫子,本宮知曉。只是弘暉畢竟年紀小,在乾清宮,規矩多,地方也陌生,不如永和宮自在。”
“何況,老西福晉怕是也惦記著。梁公公,不若這樣,你先帶弘暉回去,等皇上下了朝,本宮親自去乾清宮向皇上稟明,再接弘暉回去。也免得你為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考慮了弘暉,又考慮了康熙,還考慮了西福晉,最後還把“為難”的帽子輕輕釦給了梁九功——你不讓我接,就是讓我為難,也讓小阿哥不自在。
梁九功心裡那個苦啊,簡首比吃了黃連還苦。
他算看出來了,德妃娘娘這是鐵了心今天要把孫子帶走了。
可萬歲爺那邊……想起早上康熙那沉鬱的眼神和特意吩咐的“晚些回來”,梁九功就覺得,自己今天要是讓德妃把小阿哥帶走了,萬歲爺回來見不到人,那臉色……他不敢想。
正僵持著,梁九功急得後脊樑又開始冒汗,拼命想著還能用什麼理由搪塞一下,哪怕拖到萬歲爺回來也好啊!
就在這時,被德妃攬在懷裡的弘暉,仰著小臉看看面色溫和但眼神堅持的瑪嬤,又看看笑得比哭還難看、額角冒汗的梁公公,小孩子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有點不對。
他眨巴著大眼睛,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德妃的袖子,用他那軟糯清亮的童音,天真無邪地打破了沉默:
“瑪嬤,您是不是……也想來皇瑪法的大床上睡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