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說深奧道理，只借著身邊小事、坊間故事，輕輕點撥。
這日，胤禛批著戶部文書，筆尖不停，語氣隨意發問：
“今日在院子裡，為何要把額娘給你的新做糕點，分給掃雪的小太監？”
弘暉正趴在炕桌邊，小胖手握著胤禛特意準備的小號毛筆描紅，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認真，雖然寫出來的墨團仍舊看不清是什麼，但自顧自玩的愉快又安靜。
聞言他抬起頭，澄澈的眼眸轉了轉，老實答道：
“他手背凍得通紅，鼻尖都結了霜，看著怪冷的。弘暉的糕點是熱的，分他一塊，他吃著暖，許是就不那麼冷了。”
胤禛筆下微頓，抬眼望向兒子。
孩童的心思純粹得像初落的雪，理由質樸得不含半分雜質。
他擱下硃筆，朝弘暉招了招手：“過來。”
弘暉乖乖蹭到他身邊，被胤禛按在膝頭。“有仁心，是立身之本，極好。”
胤禛的聲音比平日溫和了幾分，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但你是貝勒府的嫡長子，是小主子，他是府裡的奴才。主子對奴才施恩，得有章法，不能只憑一時心軟。”
弘暉小眉頭皺起，有些懵懂：“可是……弘暉只是想讓他暖和些呀。”
“阿瑪知道你的心意。”
胤禛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所以說仁心是好的，但做事要顧長遠。今日你心情好，賞他一塊糕點，他感念你的好；明日你忘了，或是沒有糕點可賞，他會不會心生怨懟？覺得你昨日寬厚，今日刻薄，反而記恨上你？”
弘暉聽得眼睛睜大了些，似懂非懂地抿了抿唇。
“你若真心疼惜下頭人，”胤禛繼續說道，“可讓蘇培盛記著，天寒地凍的，給灑掃、值守的下人多添些炭火、厚襪，再讓廚房每日備些薑湯供著。”
“這是定例，是府裡的恩典，也是規矩。他們得了實惠，唸的是貝勒府的寬厚，是主子們的體恤，而非你一時興起的賞賜。這樣既護了他們，也不會亂了上下分寸，明白嗎？”
“弘暉好像懂了。”小傢伙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要好心，還要用聰明的辦法，讓大家都好，還不會生出事端來。”
“正是這個理。”
胤禛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孩子悟性當真不錯，“這就是‘分寸’。對長輩要孝，對兄弟要悌，對下人要嚴而有恩，對不同的人，當用不同的相處之道。這些，日後阿瑪慢慢教你。”
“嗯！”
弘暉用力應著，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亮得像淬了光，仰頭問道，“那對皇瑪法，對瑪嬤，還有十三叔十西叔呢？還有……”弘暉掰著自己的手指頭一個一個數了起來。
胤禛眸光微深，舉起手，打斷了弘暉的話，他怕弘暉真的要把叫的出稱呼的人挨個數一遍，這事，他堅信自己的寶貝兒子能做的出來。
他的指尖在他肩頭輕輕按了按，語氣鄭重起來：
“對你皇瑪法，要忠、要敬、要誠，一言一行皆需坦蕩，不可有半分欺瞞；對你烏庫瑪嬤，要孝、要順，更要懂她心意，讓她常歡喜；對你十三叔十西叔叔……”
他頓了頓，斟酌著說道，“要敬重，要親近，他倆性情爽朗，你可與之多親近，學些坦蕩氣度，但不可過分依賴，更不可借他倆的名頭行事，凡事需有自己的分寸。記住了？”
“記住了！”弘暉重重點頭，雖尚有幾分似懂非懂，但阿瑪的話，他向來牢牢記在心裡。
這般教導，如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弘暉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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