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偌大的行宮,三日里只有皇上一人,冷清得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如今多了這麼個小糰子,竟像是瞬間添了無數暖意,連空氣都變得鮮活起來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陽光從斜斜的變成正正的,又從正正的變成斜斜的。
弘暉的魯班鎖,從完整的變成散架的,又從散架的變成半成品的。
他拆拆裝裝,裝裝拆拆,玩得不亦樂乎,全然忘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裡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帶著幾分疲憊,又藏著說不清的悵然。
康熙放下捏得發酸的手腕,硃筆“啪”地擱在硯臺上,他揉了揉發脹的眼角,案上那堆像小山似的奏摺,終於見了底。
正要揚聲喚梁九功上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矮榻的方向——
只見一身藕荷色小褂的小糰子,乖乖巧巧地坐在炕沿上,小身子微微前傾,懷裡抱著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魯班鎖。
小眉頭皺得緊緊的,都能夾死一隻小蚊子,小嘴還微微撅著,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跟木頭塊說什麼悄悄話。
頭上的小帽早就歪了,斜斜地掛在腦門上,露出半邊光溜溜、白嫩嫩的小腦袋,在夕陽下泛著柔潤的光,像顆剛剝了殼的雞蛋。
康熙看著看著,忽然愣住了。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眼前的畫面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
好多好多年前,也有這麼個小小的身影。
那時候他剛登基不久,朝政繁忙,每天從早到晚都要批摺子、見大臣、處理各種事務,忙得腳不沾地。
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亦是個滿心悵惘的年輕父親。
摯愛之人早早撒手人寰,只給他留下了最珍貴的念想——嫡子保成。
這是他骨血的延續,是他灰暗歲月裡唯一的光,他怎麼也不放心將這小小的孩子託付給旁人,唯有日夜帶在身邊,親自教養、親自呵護,才能在失去摯愛的空落裡,尋得一絲踏實安穩。
幼崽時期的保成,也才這麼點大,也這麼乖巧。
每當他伏案批摺子,那孩子就抱著個布偶,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後的龍椅上,不吵不鬧,就那麼睜著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等著阿瑪忙完,能抱抱他,能陪他說說話,能給他講個小故事。
那時候他太忙了,忙得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忙得忘了時辰,忘了身後還有個盼著他的小不點。
可不管他忙到多晚,每次回頭,那孩子都在。
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攥著那隻舊布偶,眼睛亮得像星星,見他回頭,就會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脆生生地喊一聲“阿瑪”。
那聲音,軟得能化進心裡。
康熙的眼眶忽然就熱了,鼻尖也跟著發酸。
他看著眼前的弘暉,看著這個歪著小帽子、跟魯班鎖死磕的小糰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