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胤禔站在御前，將今日巡視河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給康熙。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那些官員遮掩，該說的說，該罵的罵，連哪個官員磕頭時額頭磕出了血，都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毫無半分平日裡的躁戾。
康熙聽完，指尖輕輕叩著桌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倒是實誠。”
胤禔垂首躬身，語氣恭敬沉穩：“兒臣不敢欺瞞皇阿瑪。河工關乎國計民生，半點馬虎不得，該是如何，兒臣便如實回稟。”
康熙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著這個一身風塵、眉眼還帶著疲憊的長子，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外人皆說胤禔性子暴戾、有勇無謀，可唯有他清楚，這個兒子行事坦蕩，眼裡揉不得沙子，辦差從不會耍心機、藏貓膩，反倒最是讓人放心。
可看著看著，康熙便覺出了異樣。
胤禔雖說站得筆首，回話也滴水不漏，可目光卻總不自覺地往艙門外飄，腳步微微挪動，周身那股緊繃的氣場，分明是急著離去，一顆心早己飛出了這御艙，半點都沒留在這兒。
康熙心中瞭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故意放緩了語氣，東拉西扯地聊了起來。
先是問起沿途的民風，再問及隨行侍衛的安置，後來又扯到朝中瑣事，就是不肯放他走。
胤禔起初還耐著性子一一應答，可越往後，眼神飄得越頻繁，臉上雖沒表露分毫，可那股心不在焉的模樣，早己被康熙看了個通透。
見他這般魂不守舍，康熙索性話鋒一轉，隨口提了一句：“對了，出來巡視前也許久未見弘昱那孩子了，他來過信件嗎？近來可好？”
這話一齣，原本頻頻走神的胤禔，身子驟然一僵，瞬間回過神來，眼底的浮躁與急切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開的溫柔，連帶著周身凜冽的氣場，都軟了下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嘴角微微上揚，平日裡寡言少語、動輒冷臉的首郡王，此刻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暖意，話匣子也一下子打開了。
“回皇阿瑪，昱兒一切都好，越發懂事了。”
胤禔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了不止一分，帶著為人父的寵溺與驕傲，“這孩子，自打跟著暉兒相處了一段時日，性子變了不少。從前不愛說話，也總愛躲著人，如今卻會黏著人了。”
說到這兒，他眼底的柔情更甚，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那封信，語氣都變得輕柔繾綣：“兒臣離船辦差前，收到了弘昱託人送來的信。是旁人替他代筆寫的，說日日盼著阿瑪早些歸去，信紙背面還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兒，手牽著手站在一塊兒，瞧著倒和暉兒平日裡的做派有幾分相似呢。”
“那小傢伙，畫的歪歪扭扭的，畫裡的小人兒看著憨態可掬，倒是頭一回這般有心。”
胤禔緩緩說著，語氣裡滿是感慨，也藏著濃濃的父子溫情，全然沒了平日裡殺伐果斷的暴戾模樣，盡顯鐵漢柔情。
他從未跟人這般細緻地說起過自己的兒子，此刻提及弘昱的改變，提及孩子軟糯的模樣，話語滔滔不絕，眉眼間的溫柔，是從未有過的。
康熙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暗自感慨。
都說鐵血硬漢抵不過繞指柔情，這話果然不假，饒是胤禔這般火爆性子，在自己孩兒面前，也只剩滿心柔軟。
他本還想再打趣幾句，可折騰了大半日，終究是有些乏了。
看著胤禔滿眼期盼的模樣，也沒了再拖延的心思，終究是擺了擺手，語氣淡淡：“行了，朕知道了。奔波一日，你也下去歇息吧。”
胤禔聞言，眼中瞬間亮起光芒，連忙壓下心底的急切，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兒臣告退。皇阿瑪早些歇息。”
說罷，他轉身便邁步往外走，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沉穩拘謹。
退出康熙的御艙，微涼的夜風撲面而來。
胤禔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船舷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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