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畫面落在步驚雲眼裡，他看了一眼於嶽拍楚楚肩膀的動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麒麟臂，沒有說什麼。
秦霜也在看。他看著於嶽用兩隻手拍楚楚肩膀，看著楚楚破涕為笑，忽然覺得這一幕比任何慶功宴都讓人踏實。斷臂復生，父女相擁，這種日常裡的歡喜，才是無雙城真正需要的東西。
於嶽轉身，先向再世華佗抱拳道：“神醫妙手，在下感激不盡。”
再世華佗擺了擺手：“嗨，客氣什麼，老夫可是神醫，這是本職！你好好用這雙手，別糟蹋了我的手藝就行！”
於嶽又轉向步驚雲，沉聲道：“步驚雲，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步驚雲沒有多餘的客套，只說了一句：“前輩不必記。”
語氣冷淡，但意思很明白。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記的事，於嶽把麒麟臂給了他，他不過是還了一點。欠的和還的，還不夠，沒什麼值得特意記住的。
於嶽聽出了步驚雲的意思，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這兩個人之間的恩情，不需要語言來確認，它己經刻在麒麟臂裡了。
眾人在於嶽的安排下，再次吃了楚楚做的一頓大餐，順便慶祝於嶽的手臂復生。席間氣氛難得輕鬆，於嶽用兩隻手端碗喝酒，捕神舉杯祝賀，秦霜微笑，步驚雲雖不善言辭，但也端了一杯。再世華佗更是喝得滿臉紅光，吹噓自己的手藝如何了得。
宴席之後，便是捕神臉上的刺字修復。
這件事對尋常郎中來說，或許有些難處。刺字深陷皮膚，筆畫刻進肌肉，刀削過的痕跡，遠比墨痕更深。但對再世華佗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只見他拿出不少工具，細刀、小剪、藥粉、縫合絲線、幾瓶藥液。操作過程乾淨利落：先用藥液軟化疤痕組織，再用細刀沿字跡邊緣逐筆畫剝離，最後敷上特製藥粉促進新皮生長。步步有章法，不急不緩。
捕神全程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沒動。面部偶爾因刀尖觸碰而微微抽動，但他一聲不吭。
最終，在秦霜、步驚雲等人的見證下，捕神臉上的刺字，一步步消失了。西個字被剝離乾淨，傷口敷了藥粉，新皮會在數日內長好。
再世華佗收了工具，遞給捕神一面銅鏡：“看看吧。”
捕神接過銅鏡，緩緩舉到面前。
先沉默。
鏡子裡的人，左頰光滑，沒有刻字，沒有烙印。那張冷峻的臉完整了。眉骨高挺，顴骨分明，線條硬朗，執法者的凜然氣質全在。鐵面具遮了右半邊，但左半邊乾淨了。
他摸了摸臉。
指尖觸到光滑的皮膚，沒有凹痕，沒有刻痕。那種凹陷的觸感，他感受了十幾年，從少年到成年，從被驅逐到獨自執法，每一天摸到那西個字的時候，都會想起雄霸的手、雄霸的劍、雄霸的聲音。如今那個觸感消失了。
欣喜。
臉完整了。人完整了。他不再是“雄霸之子”的活標籤，他只是捕神。
然後，痛哭。
淚水從眼角滾下來，捕神閉著眼，銅鏡被他攥在手心裡，鏡面朝外，他不看了。
他哭的是十幾年裡，他每天早上戴面具前看到那西個字的每一個早晨。他哭的是雄霸親手在他臉上刻字的那一天。他哭的是他選擇執法這條路、選擇和父親決裂、選擇用贖罪來餵養愧疚的那整段漫長的、沉重的、孤獨的日子。
彷彿在祭奠著什麼。祭奠那個帶著刺字的少年，祭奠那段用鞭子抽自己的歲月，祭奠那種“我必須記住”的執念。如今執念被步驚雲一句話劈開了，真正的贖罪，記在心裡便可。刺字沒了，但記憶還在。記憶比刺字更重，也更乾淨。
秦霜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旁邊，默默看著。
步驚雲也沒有說話，他背對著捕神，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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