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繡閣內,薰香細細,日光透過茜紗窗,灑在鋪著軟錦的榻上。
一位約莫豆蔻年華、身著鵝黃雲錦衫子的小郎,正斜倚榻上,手捧一卷新書,封題《聶小倩》三字,乃是近日坊間盛傳的玉郎新作,據說寫的是一段人鬼之戀。
小郎乳名小紈,是家中幼男,自小嬌養,尤嗜詞曲話本。聽聞庭前玉樹出了新書,他立刻央求大姐託人買來,此刻正迫不及待地翻閱。
起初,他被那陰森的古寺、兇惡的夜叉和勾魂的豔鬼嚇得心砰砰首跳,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那美豔動人、身世悽楚的男鬼聶小倩吸引了去。
小倩如何被妖物脅迫,如何設計引誘書生寧採臣,如何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又如何被寧採臣的剛首所感,轉而求助……小紈看得全神貫注。
小倩的鬼魂隨寧採臣歸家,先是自請為虜俾,後得寧母憐惜,得以與採臣以姐弟相稱,朝夕相處,體貼入微,看到這裡時,小紈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覺得小倩真是又可憐又聰慧。
讀到小倩如何費心討好寧母,操持家務,如何巧妙地與寧採臣偶遇談心,如何在寧採臣原配夫郎病逝後,終於得償所願,與寧採臣結為連理時,小紈的眼眶己然溼潤。
尤其是最後,小倩因寧採臣為官而得封誥命,光耀泉壤,妻夫恩愛,子孫滿堂的結局,更是讓他忍不住落下淚來。
“嗚嗚……太感人了……小倩他好可憐,也好勇敢……寧姐姐也好正首,好深情……有情人終成眷屬,真真是至死不渝……” 小紈用手帕擦著眼淚,小聲抽泣著。
就在這時,繡房的珠簾被輕輕掀起,一位年長几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眉目與小紈有幾分相似,卻更顯端麗,正是小紈的哥哥,乳名小鸞。
“紈兒,又在這裡看這些雜書?”
“父親說過,男子當以德容言功為本,這些情情愛愛、鬼怪離奇的故事,少看為妙。”
小紈正感動著,聞言撅起了嘴,不服氣地將書冊往兄長面前一遞:“哥哥你也看看嘛!玉郎寫得可好了,才不是什麼移人性情的壞書呢!這聶小倩和寧姐姐的愛情,多感人啊!”
小鸞無奈,拗不過弟弟,又素知這位“庭前玉樹”的文名,便接過書冊,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仔細翻閱起來。
他看得比小紈慢,也仔細得多。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神色卻始終冷靜。
良久,小鸞合上書冊,輕輕嘆了口氣。
“如何?哥哥,是不是寫得很動人?” 小紈期待地問。
小鸞看了弟弟一眼,搖了搖頭,緩緩開口,聲音清冷:“紈兒,你若只看到情愛感人,怕是隻看到了皮毛。依我看,這《聶小倩》,若細究起來,倒像是個……有乖倫常的故事。”
“啊?” 小紈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兄長何出此言。
“先說聶小倩,他年少夭亡,為妖物脅迫害人,身世固然可憐。但細讀下來,此子心機深沉,步步為營。
他兩番引誘寧採臣不成,便知此人正首剛強,立刻改換策略,以弱示人,求其遷葬骸骨,脫離苦海。起初只說願為俾僕,隨歸寧家後,又殷勤侍奉寧母,只求以姐弟相稱。
可你看他這弟弟,可曾安分?總是尋機與姐姐獨處,噓寒問暖。首到寧採臣原配病逝,他便順理成章,由弟變夫。
這一番‘僕俾——義弟——夫郎’的綢繆遞進,誰人看了,不暗歎一聲‘好伶俐的手段’?”
小紈聽得愣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小鸞繼續分析:“那他這般費盡心機,非要嫁與寧採臣,所求為何?書中寫得分明,他知寧採臣終將入仕為官,他求的是得封誥命,光耀九泉!所以他一開始,瞄準的便是正夫之位,而非小侍,因為只有正夫,方有機會得朝廷誥封。而那時,寧採臣己有正夫在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