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徹底吹散了最後一絲料峭,陽光暖融融地擁抱著大地。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正值妙齡的少男們,終於可以盡情地打扮自己,將厚重的棉袍束之高閣,換上各種鮮亮明媚的春衫,衣料輕薄,剪裁也更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青春勃發的身姿。
應澤應召出山之事己定,只是家中田產、物事都需要妥善安排。趙延玉也不催促,索性多留幾日。這幾日恰好趕上一年一度的上巳節。
這上巳節,是真正的“春之始”,過了這日,人們就徹底迎來熱熱烈烈、萬物滋長的春天。應澤邀趙延玉一同在鄉野間過上巳,趙延玉欣然應允。
到了這日,果然熱鬧非凡。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碧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鳥兒在枝頭婉轉啼鳴。鄉民們扶老攜幼,三三兩兩,湧向溪水畔、草地上、山林間。
往年過上巳,大都是在風景最佳處圈佔場地,鋪上華麗氈毯,架起錦繡帷幕,設下案席,將郊野弄得比家中廳堂還舒適講究,然後一群文人雅士玩起“曲水流觴、飲酒賦詩”那一套。
今年趙延玉與民同樂,倒體會到一番淳樸的趣味。
溪水邊,人們或蹲或立,撩起清澈的溪水洗手、濯足、淨面,互相潑水嬉戲,又或者用蘭草、柳枝蘸水輕輕拂過額髮、肩頭,這就算是完成了“祓禊”儀式,可以祛除不祥,潔淨身心。
“阿姐,你看那邊鞦韆蕩得好高!”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趙延玉回頭,見是應淺。他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嶄新春衫,那袖子是時下少男間流行的紗袖,薄如蟬翼,朦朦朧朧,行動間,一小截線條流暢的臂膀便若隱若現,白皙乾淨,脆生生的。
他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興奮地對旁邊的應澤說著什麼。
應澤含笑點頭,囑咐了他幾句“小心些”、“別玩得太瘋”,應淺便像只出籠的雀兒,朝著少男們扎堆的地方跑去了。
很快,那邊就傳來了更加響亮的嬉笑聲。
採花的,編織成環戴在頭上,鬥草的,比誰找的草莖更韌,盪鞦韆的,比誰蕩得更高,衣袂飛揚,髮絲飄舞,如同一隻只翩躚的彩蝶。
翩翩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這些少男,大多十六七歲年紀,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即使容貌並非絕色,那份青春的活力、驕憨的神態,也如同枝頭將開未開的花苞,自有一種動人的鮮嫩可愛。
應淺很快融入了他們,他生得好,性子又活潑,笑聲格外清亮,在這樣一群盛裝出遊的少男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
就在趙延玉欣賞這一切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清亮宛轉的歌聲。
一些少女少男們,竟紛紛朝趙延玉擲來水果和鮮花——桃、李、杏、迎春、杜鵑、紫雲英,特別多的是一束束開得正盛的芍藥,朝著趙延玉的方向,用力投擲過來,如同下起了一場花雨。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男,方秉蕑兮。男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男,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芍藥是定情之花,在上巳這樣的春日盛會上,拋擲鮮花便是向趙延玉表達喜愛,寄託情意。
可趙延玉真的收到這些,卻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沒辦法灑脫坦蕩地回贈什麼東西,回應這份情意,反而伸手牢牢按住了腰間佩戴的玉佩、香囊、扇墜等物,生怕一個不慎,被哪個大膽的少男搶了去,那可真是有理說不清了。
趙延玉壓低聲音,有些無奈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年少而慕少艾,也是常理。可這裡多的是剛行過冠禮而又未婚娶的女子,怎麼都找上了我呢……”
她眉眼微斂著,笑了笑,“無論如何,我也算不得年輕了吧。”
和趙延玉一起漫步在水邊的應澤不由莞爾。
她撿起腳邊一支粉白的芍藥,在指尖轉了轉,笑道:“相君此言差矣。年輕好看的容貌並不稀奇,反倒是年歲漸長、閱歷沉澱後,由內而外散發的風韻氣度,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皆如經年美玉,溫潤而有光華,這才是真正寶貴、令人心折之處。”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那些偷偷朝這邊張望、臉上紅撲撲的少男們,補充道:“況且,如今坊間也流傳,說年長些的女子,更懂得體貼,會疼人。許多小男郎私下裡就偏愛比自家年長几歲、穩重可靠之人。”
一旁的烏驪珠早己忍笑忍得辛苦,他找了時機,湊近趙延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促狹地低語:“主君可太謙虛了。您哪裡看得出年紀?只會比從前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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