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楚清適時遞上的溫水,小心喂妻子喝了兩口,繼續道:“我馬上就親筆寫信給陳潼和張城,以王令的形式叮囑他們,務必保護好世子,非到萬不得己,絕不讓驍兒親涉險地。讓他多在城中巡視,穩定軍心民心,前線廝殺之事,交給老將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蘇晚晴聽了這話,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下來,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實實在在的救命稻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勉強的、虛弱的笑意,喃喃道:“好……好……王爺,你說話要算數……一定要算數……”
“算數,當然算數。” 楚雄連連保證,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深知,真正的戰場上,王令有時也難抵瞬息萬變的情勢,更約束不了一個血性男兒保家衛國的決心。這封信,或許更多是給妻子的一劑安慰藥。但他此刻別無選擇,只能先安撫住病中的妻子。
楚清在一旁看著,心中明瞭父王的為難與妥協,默默地將頭轉向一邊,眼中亦充滿了對弟弟的擔憂。、
接下來的幾日,南譙郡城彷彿一口被不斷注水的沸鍋,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從周邊村鎮遷入的百姓如潮水般湧來,拖家帶口,趕著牲畜,攜帶著寥寥家當,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驚惶。城內的空地被迅速佔滿,街巷變得擁擠不堪,孩童的哭喊、牲畜的嘶鳴、人們焦慮的議論交織在一起,讓這座原本肅殺的邊城顯得混亂而嘈雜。
最緊迫的便是數萬人的吃飯和住宿問題。楚驍早有嚴令:所有遷入百姓,由軍中統一設立粥棚、飯點供應飲食,標準與守城軍士相同,每日兩頓,雖不豐盛,但務必讓每個人都能吃上熱食。住宿則統一劃撥了城北一片原本用作校場和倉庫的區域,搭建起簡陋的窩棚,分發些許草墊禦寒。條件艱苦,但至少能遮風擋雪,暫避兵鋒。
然而,人滿為患帶來的不僅是物資壓力,更有無形的情緒摩擦。本地居民看著突然湧入的“外鄉人”分享著本就不寬裕的城記憶體糧和空間,難免心有怨言;而遷入的百姓背井離鄉,前途未卜,情緒也極為敏感。楚驍深知,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小衝突都可能釀成大亂,動搖守城根本。
他無法安心待在帥府,連續幾日,只帶著王宇和少數親衛,換下醒目盔甲,穿著普通的軍官服飾,深入到擁擠的街巷和臨時安置區巡視。他親自檢視粥棚的米糧是否充足,窩棚是否牢固,耐心傾聽老者的抱怨、婦孺的哭泣,用沉穩有力的聲音一遍遍安撫:“鄉親們受苦了!再忍一忍,蠻子打不過來!王府和朝廷不會忘記大家,等打退了蠻子,一定幫大家重建家園!眼下,咱們南譙郡上下必須擰成一股繩,共渡難關!”
他不僅安撫外來者,也召集里正、鄉老,懇切地對本地居民喊話:“諸位街坊鄰居,城外來的,都是咱們南譙郡的父老鄉親,血脈同源!如今蠻子要毀的是我們共同的家園!他們若在外面被屠戮殆盡,下一個就輪到我們城裡的!收留他們,就是保全我們自己的力量和人望!楚驍在此承諾,王府與郡府,絕不會讓守城的將士和城內的老住戶餓著肚子!也望大家體諒,多些包容,非常時期,守望相助!”
同時,他透過周文康和張城,向郡內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富戶發出了明確而嚴厲的警告:值此危難之際,誰敢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誰敢欺凌新遷入的百姓、挑起內外紛爭,便是與守城軍民為敵,他楚驍定會翻臉無情,從嚴懲處,絕不姑息!這道命令帶著戰場磨礪出的殺氣,讓一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瞬間偃旗息鼓。
這日午後,楚驍巡查到一處較為有序的臨時粥棚附近,發現排隊領粥的隊伍格外安靜,秩序井然。粥棚旁,還堆著一些顯然是新運來的麻袋,看標識是糧食,還有幾捆厚實的舊棉衣正在分發。他心中微奇,走近看去。
只見柳文淵、柳夫人正親自指揮著家丁僕役維持秩序、分發物品。柳明峰也在一旁幫忙搬運。而柳映雪,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親自站在粥桶旁,為排到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盛粥。她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神情專注,眉眼柔和,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彷彿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在這紛亂嘈雜的環境中,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寧靜與美好。她偶爾抬頭柔聲安慰啼哭的孩童,或叮囑老人小心燙,那份發自內心的善意,讓周圍焦躁的氣氛都平和了不少。
“柳公,柳夫人,明峰兄,映雪姑娘。” 楚驍走上前,拱手示意。
柳家人這才發現世子到來,連忙停下手中活計。柳文淵帶著家人便要躬身行禮:“參見世子殿下!”
“不必多禮,此處非正式場合。” 楚驍連忙虛扶,目光掃過那些糧食和棉衣,又看向柳映雪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感慨,語其誠摯道:“柳公高義,王府與郡府數次募集錢糧物資,柳家皆慷慨解囊,為諸姓表率。如今更是親力親為,安撫流民,實乃南譙郡之福,楚驍在此謝過。”
柳文淵連稱不敢,看了一眼女兒,語氣中帶著自豪與寵溺:“世子過譽了。實不相瞞,老朽慚愧,最初也曾慌亂。倒是小女映雪,她……她說,柳家既為郡中首族,又蒙王府不棄,有此姻親之名,值此危難之際,更應挺身而出,擔當表率,與全城軍民共進退。這些事,多半是她催促安排,老朽不過是遵從女兒心意罷了。”
“父親!” 柳映雪聞言,臉上紅暈更甚,有些羞惱地低聲嗔怪,飛快地瞥了楚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手中的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粥桶。
楚驍卻是心頭猛地一震。他看向柳映雪,只見她微垂著頭,脖頸優美的曲線沒入衣領,側面臉頰的茸毛在光下清晰可見,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那句“又蒙王府不棄,有此姻親之名……更應挺身而出,擔當表率”在他心中反覆迴響。
他下意識地,對著柳映雪的方向,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這一禮,並非世子對臣屬,而是一個男子對一位令他由衷敬佩的女子的敬意。
柳映雪餘光瞥見,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急道:“世子不可!” 柳文淵、柳夫人和柳明峰也連忙還禮,心中卻是驚訝又瞭然。
楚驍首起身,看著柳映雪躲閃的目光和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壓抑的城池似乎也沒那麼令人窒息了。他輕咳一聲,恢復了些許常態,溫聲道:“映雪姑娘……和柳家所做的一切,楚驍銘記於心。也請諸位保重身體。”
柳映雪只覺得他的目光比冬日的陽光還要灼人,心慌意亂,不敢與他對視,匆匆福了一禮,聲音細若蚊蚋:“世子……世子軍務繁忙,我們……我們去那邊看看還需添置什麼。” 說完,幾乎是拉著母親,低頭快步走向粥棚另一側。
柳明峰看著妹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佇立原地面色略顯複雜卻目光追隨著妹妹的世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楚驍看著柳映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驚鴻一瞥的美麗和羞怯卻深深印在了腦海。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將那份突如其來的異樣情緒壓下。眼下,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他轉身,環視著周圍摩肩接踵、面容愁苦的百姓,看著越來越擁擠的街巷,眉頭重新緊鎖。“人,實在太多了。” 他心中暗忖。最初的計劃是集中力量,堅壁清野,但南譙郡城畢竟容量有限,數萬人口驟然湧入,對糧食儲備、衛生防疫、治安管理都是巨大挑戰,長此以往,不用蠻子來攻,城內自己就可能出亂子。
“王宇。” 他沉聲道。
“在,世子。”
“立刻回帥府,請陳老將軍、周大人、張校尉過來議事。” 楚驍的目光投向北方,“南譙郡城,恐怕容納不了所有遷移的百姓。我們必須立刻著手,安排一部分村民,向更後方的郡縣轉移疏散。東林郡、西河郡壓力恐怕也很大,楚州腹地的幾個郡也該分擔一些。此事,刻不容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