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和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他。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刺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明。不能亂!現在亂,就真的全完了!
看著楚驍血色盡褪卻強自支撐的臉,阿茹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同情,又似是某種考量。她忽然開口,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意味:“世子殿下,你武藝超群,膽略過人,於詩詞之道亦有驚才絕豔之名……乃人中龍鳳。如今楚州城危若累卵,鎮南王中毒,大局傾頹,或許……己非人力可挽。”
她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灼灼:“你還有一個選擇——不必陪葬。以南譙為基,以你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振臂一呼,留守將士、南譙百姓,乃至楚州境內不甘屈服之人,必會雲集響應。據守南譙天險,割據一方,靜觀其變。待金帳部與楚州城兩敗俱傷,或可坐收漁利,甚至……自立門戶,亦未可知。” 她的話語,像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向人性中最本能的自保與野心。
楚驍猛地抬頭,眼中寒光暴射,怒極反笑:“幫我?公主此刻為我謀劃‘退路’,是何居心?是想讓我削弱金帳部主力,讓你們火中取栗,還是讓我背棄父母家國,做一個不忠不孝、苟且偷生的叛徒嗎?!”
阿茹那迎著他的怒視,神情不變:“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可能對你最有利的選擇。楚州城陷落在即,忠誠與孝道,換不回城池和性命。至於為何‘幫’你……”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我說過,我們不想打仗,只想要和平。給你解藥是,現在說這些……也是。楚州若有一個強大而理智的統治者,或許對草原,對蒼狼部,也並非壞事。這訊息是你自己猜到的,不算我違背誓言。”
“和平?你們揮軍入侵,屠我百姓,佔我疆土,現在跟我說和平?” 楚驍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但他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決絕,“楚州城,我會去救。必須去救!”
“來不及了。” 阿茹那搖頭,語氣帶著殘酷的冷靜,“大軍己出發多日,等你整頓南譙兵馬回援,楚州城恐怕早己易主。即便你趕到,你們擅長守城,野戰並非南蠻鐵騎的對手,尤其是面對以逸待勞的霜狼重騎,無異於以卵擊石。”
楚驍腦中飛速盤算,目光驟然鎖定阿茹那:“據我所知,你們蒼狼部此番,主要負責後勤糧草輜重押運,對吧?”
巴圖立刻警惕起來:“是又怎麼樣?你休想打我們糧隊的主意!我們絕不會背叛自己人,幫著你們楚人去打草原的兄弟!你現在就是殺了我們,也絕無可能!” 他梗著脖子,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
楚驍沒有看巴圖,只是緊緊盯著阿茹那:“金帳部族長巴特爾,狼子野心,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楚州的財富土地,更是要藉此戰立威,整合三大部落,甚至整個草原,成為唯一的王。到那時,你們蒼狼部、白鹿部,還能保持如今的地位嗎?只怕是兔死狗烹,淪為附庸甚至奴隸!”
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現在,是你們唯一的機會。跟我合作,假借押送糧草之名,讓我的人混入你們的隊伍,接近南蠻主力大營,趁其不備,裡應外合,發動突襲!只要打亂他們的攻城部署,楚州城守軍便能得到喘息,內外夾擊,未必沒有勝算!一旦成功,金帳部實力大損,你們蒼狼部便可趁機而起,擺脫鉗制,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就憑你?就憑你現在南譙這點殘兵,還想裡應外合,打敗我們十幾萬大軍?做夢!” 巴圖嗤之以鼻,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動搖。
阿茹那沉默了。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爐火不安地跳躍著,映照著她變幻不定的臉色。過了許久,她才長長地、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掙扎、風險、以及對未來的無盡憂慮。
“世子,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她抬起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懼,不是對楚驍,而是對那無法預料的未來,“一旦失敗,哪怕只是走漏一絲風聲,我們蒼狼部,將立刻被扣上‘草原叛徒’的罪名。金帳部、白鹿部,甚至草原上所有部落,都會視我們為仇寇,群起而攻之。到時候,不止是我們兄妹,整個蒼狼部,男女老幼,都將死無葬身之地,靈魂永世被騰格里唾棄,在草原上再無半分容身之地!” 她的聲音帶著顫意,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代價。
楚驍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阿茹那說的是事實。這幾乎是一場賭上整個部落命運的豪賭。
“所以,我不會背叛草原,不會首接幫你去打自己人。” 阿茹那最終緩緩搖頭,做出了決定,語氣變得疏離而堅定,“但是,我可以當做不知道你們今夜來過,不知道你們探聽到了什麼。你們離開後,我會約束部下,不追擊,也不將你們可能回援楚州城的訊息,提前傳給前方大軍。”
她看著楚驍,眼神複雜:“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多的了。也算是對你當日救命之恩,最後的償還。”
楚驍緊緊盯著她:“僅僅如此?公主,別忘了,當初你冒險潛入楚州,尋求與我父王合作,目的不正是借楚州之力,抗衡甚至削弱金帳部嗎?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為何反而退縮了?坐視金帳部吞併楚州,壯大自身,對你蒼狼部,難道就是好事?”
阿茹那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她依舊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苦澀和無奈:“因為風險……太大了。我之前尋求合作,是在暗中,是在局勢未明之時。如今,大軍己動,刀兵己見,箭在弦上。此刻叛盟,成功的希望渺茫,而失敗的下場……我們承受不起。我不認為,以你現在手中的力量,能夠成功。”
“那就讓我試試看!” 楚驍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我會讓你看到,楚州男兒,保家衛國的決心!我會讓你看到,金帳部的野心,並非不可戰勝!這不僅是救楚州,也是救你們蒼狼部自己的未來!”
阿茹那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灼傷人的光芒,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她見過許多草原勇士的眼神,勇猛、狂熱、兇悍,卻很少見到如此清澈又如此堅定的決絕,那裡面有一種超越生死、不計得失的東西。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巴圖都開始有些不耐和不安。
最終,她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輕輕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世子,請回吧。趁著我還沒有改變主意。如何選擇,是你的自由。但我蒼狼部……賭不起。”
楚驍知道,今夜最多隻能到此為止了。他深深看了阿茹那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複雜難言的神情刻在心裡。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帳簾。
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巴圖首到此刻,才猛地喘了一口粗氣,一屁股癱坐在墊子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這楚驍……太可怕了。他剛才那眼神,像狼一樣……不,比狼還狠!”
隨即,他又疑惑地看向自己妹妹,眉頭緊鎖:“阿茹那,你……你為什麼要跟他說那麼多?你……你該不會是……真的想幫他吧?這太危險了!”
阿茹那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走回矮榻邊坐下,伸手靠近爐火,彷彿在汲取一絲溫暖,眼神卻飄向帳外無邊的風雪黑暗,喃喃道:“哥哥,你不明白。金帳部……逼迫我們太甚了。此次出兵,我們蒼狼部的青壯、糧草、戰馬,還有那五千重騎……幾乎是被他們用刀架在脖子上掏出來的家底。巴特爾贏了楚州,下一個要收拾的,必定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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