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的嗚咽變成了低泣。王妃的身體軟了下去,彷彿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
“愛爹扛起楚州的脊樑,愛娘燈下縫衣的溫柔,愛姐明明擔心卻嘴硬的樣子……愛這個家的一切。也愛楚州,愛這片土地上,每一個看著我長大、罵過我紈絝、卻又會在危險時擋在我前面的叔叔伯伯,愛那些普通的、會為了一口飯一杯酒歡喜憂愁的百姓。”
楚風的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他胡亂抹了一把:
“所以,我必須去。不是因為這該死的世子身份,不是因為什麼責任大義那些聽起來很大的詞。是因為……我愛的一切,都在這裡。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被毀掉。”
如果能用我的命,換楚州一線生機,換爹孃姐姐平安,換我愛的這些人都能活下去……值。”
“現在看來,我運氣不錯,好像……賭贏了一點?” 信紙此處有被用力攥握的痕跡,墨水糊開一片,“爹,娘,姐,別為我難過。我這一生……雖然短,但能來到這個世界,能做你們的兒子、弟弟,能遇見這麼多人,守護這片土地……足夠了。真的,足夠了。”
楚風的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繼續,他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陳潼等將領早己淚流滿面,有人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起老高。
信的後半部分,筆跡重新變得急促起來:
“隨信有一解藥,兒從蒼狼部阿茹娜公主那得來。此部族,對金帳部野心並不贊同,侵犯楚州亦非所有蠻族所願。蒼狼部獻此藥,一為化解部分仇怨,二來……或許也盼爹康健。兒以此藥,並非為蠻族開脫,金帳部及其死黨,罪該萬死。然,殺戮過甚,仇恨綿延,楚州北境將永無寧日。爹……請您三思。首惡必誅,餘者……可酌情而定。不為仁慈,只為楚州子孫後代,能活得稍稍安穩些。”
唸到這裡,楚風抬頭看了一眼王爺。楚雄依舊閉目,只是那捂在膝上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
信的末尾,字跡越發潦草虛弱,寥寥數行,墨跡深淺不一:
“最後……請爹孃姐姐,替我向映雪道個歉。”
王妃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跟她說……對不起”
“她是個好姑娘,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忘了我吧。”
“不孝子 楚驍 絕筆”
最後那筆拖得很長,力竭而止,留下一個無力的墨點。
信,唸完了。
城樓上,只有風聲呼嘯。
“嗬……嗬……啊——!!!”
王妃喉嚨裡爆發出一種非人的、極度壓抑後終於崩潰的尖嚎!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楚清,枯瘦的手指向那封信,眼睛瞪得幾乎裂開,卻沒有焦點,只有一片瘋狂的、破碎的虛空!
“我的兒……我的驍兒啊!你回來!你回來啊!娘不哭了……娘再也不哭了……你回來看看娘啊!你說了愛孃的……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啊!娘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回來——!!!”
她嘶喊著,掙扎著,聲音淒厲得刺破夜空,卻又在最高處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挺,雙眼翻白,首首向後倒去。
“娘——!” 楚清魂飛魄散,和婢女一起接住母親軟倒的身子。王妃己徹底昏死過去,面色青紫,氣息微弱。
楚雄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渾濁不堪、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乾涸的、深不見底的痛楚。他定定地看著前方,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臉頰上,那兩道早己風乾的舊淚痕下方,新的淚水無聲無息地蜿蜒而下,流過他乾裂起皮的嘴唇,滴落在染血的蟒袍上。
他沒有去擦,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麼坐著,像一尊正在被內心巨大悲痛緩緩風化的石像。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握到指甲刺入掌心的拳頭,洩露著一絲活人的氣息。
陳潼跪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磚石,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發出悶悶的、野獸受傷般的哀鳴。其他將領,有人仰頭望天,淚水橫流;有人以拳捶地,手背血肉模糊;有人死死閉上眼,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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