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烈臺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帳內最後一絲僥倖的泡沫。
阿茹娜想說自己和世子有交情,想去談判,畢竟鎮南王的解藥還是自己給的,但那個或許能成為橋樑的人,己經沒了。楚州人現在心裡只有血,只有恨,只有那個“碾碎”的命令。
絕望如同最深的沼澤,開始吞噬每個人的腳踝。
就在這時,兀烈臺卻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帳內三人驚疑不定的臉,緩緩道:“如今,或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辦法?還有什麼辦法?糧食沒有,兵力沒有,人心渙散,強敵即將壓境……巴圖眼中剛亮起一絲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兀烈臺沒有解釋,只是抬手,輕輕拍了兩下。
厚實的氈簾再次被掀開,不是風,是兩名穿著普通牧民皮袍、卻眼神精悍、動作沉穩的漢子。他們抬著一張用粗木和皮革簡易捆紮成的擔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彷彿抬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又或是極其危險的東西。
擔架上,蓋著一張厚厚的老羊皮,遮掩得嚴嚴實實。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草藥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隨著擔架進入,瞬間瀰漫開來。
阿茹娜的心莫名地狂跳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羊皮。巴圖則警惕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烏力罕皺緊了眉頭,不解地看向兀烈臺。
兀烈臺起身,走到擔架旁,伸手,緩緩揭開了那張羊皮。
帳內的牛油燈猛地爆出一個燈花,光線跳躍了一下。
阿茹娜“啊”地輕呼一聲,猛地捂住了嘴,瞳孔驟然收縮。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勉強能看出是中原樣式的裡衣,早己被血和泥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臉上也滿是血汙和塵土,頭髮黏成一縷縷,散亂地貼在額前。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後的、近乎透明的慘白,嘴唇乾裂發紫。
但那張臉的輪廓……那眉骨,那鼻樑的線條……
即使汙穢不堪,即使毫無生氣,阿茹娜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
那個在楚州城和自己有過交際,唯一讓自己另眼相看的人!那個金帳部落族長、傳說中己力竭戰死、屍骨無存的楚雄!
“這……這怎麼可能?!” 巴圖失聲叫道,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猛地看向兀烈臺,“這是……”
烏力罕也霍然站起,因為動作太猛牽動了舊傷,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顧不上,幾步衝到擔架前,低頭仔細看去,臉上肌肉不斷抽搐,震驚、狂喜、恐懼、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真是他?!楚州世子楚驍?!他沒死?!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把他交出去!要是楚州知道他還活著……”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若是早些交出世子,或許楚州瘋狂的追殺會緩和,甚至成為談判的籌碼!他們這一路,也不必逃得如此狼狽,損失如此慘重!
兀烈檯面對烏力罕隱含責難的激動,面色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深處,有一絲極其複雜的嘆息。他打斷了烏力罕的話:“交出去?交給誰?怎麼交?一具屍體嗎,他們追殺我們的時候,也在分兵找尋楚驍的遺體,如果我交過去,他們可就全力追殺我們了。。”
“什麼?” 阿茹娜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驚惶。
兀烈臺走到擔架邊,目光落在楚驍毫無知覺的臉上,緩緩道:“那天在陣前,我不得不全力出手,震斷他的心脈,斷絕生機。這是戰場,眾目睽睽之下,他必須‘死’。” 他的聲音裡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遺憾,“後來亂軍之中,我讓心腹親信趁亂將他帶走,藏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