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硝煙緩緩散盡,滿地殘甲血泥未乾,廝殺號角停歇,這場撼動南北、死傷數萬的淮州大戰,倉促落幕。
北方全軍有序後撤十里紮營,楚州收攏屍骸,退守主營休整,天地間只剩風吹軍旗的嗚咽聲響。
暮色沉落,楚州主營中軍大帳,藥味濃郁,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安靜得落針可聞。
床榻之上,綿長昏睡一日的楚雄,眼睫輕輕顫動,費力掀開了沉重眼皮。
守在榻邊的楚驍瞬間回神:“父王,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楚雄氣息微弱,抬手輕輕拍了拍楚驍手背,氣力虛浮,卻眼底溫和:“父王沒事,看見你平安從沙場歸來,我這一身傷病,便好了大半。”
身側侍立的蘇晚晴,指尖緊緊攥著帕子,眼眶通紅,淚珠一首在眼底打轉,強忍許久,淚水還是浸溼了眼尾。
楚雄轉頭看向相伴半生的妻子,看懂她眼底糾結,唇角扯出一抹寬慰的淡笑,轉頭看向楚驍:“驍兒,你娘知曉你日夜兼程趕回來,心中高興,早早給你備了參湯,快趁熱喝了,補一補損耗的氣血。”
楚驍下意識搖頭,目光始終落在楚雄虛弱的面色上:“孩兒沒事,既是大補之物,這湯還是父王喝吧。”
蘇晚晴上前一步,端過桌案溫熱湯碗,指尖都帶著微涼,眼含淚意:“不過一碗人參,我楚州多的是,聽話,趕緊喝了。”
一旁立著的李一珍背起藥箱:“老王爺剛剛甦醒,氣血虧虛極重,不宜多人圍守喧鬧,王爺,我們先出去吧。”
楚驍俯身,替楚雄掖好被角:“父王安心養傷,軍中大局、有孩兒在,無需您費心。”
楚雄輕輕閉眼,微微頷首,倦意再度席捲身軀,沉沉睡了過去。
楚驍轉身,和李一珍一同邁步走出中軍寢帳,帳外晚風刺骨,吹散帳內暖意。
西下無人,楚驍停下腳步,周身方才的沉穩盡數卸下,轉頭看向李一珍,神色凝重至極:“李大夫,本王要你說實話,父王內傷,到底如何?請您如實相告!”
李一珍神色平和:“並肩王放寬心,老王爺只是舊傷疊加外力磕碰,安心靜便可慢慢痊癒。”
楚驍伸手驟然攥住李一珍衣襟,力道極大,聲音發啞:“李大夫,你行醫半生,最懂人心。你可知父王對於三軍、對於整片楚州意味著什麼?他不能有事。本王懇請你,如實告知實情。”
李一珍被攥得身形前傾,望著眼前素來冷靜自持的並肩王滿眼惶恐,心頭輕嘆:“老王爺真的無礙。”
楚驍一瞬不瞬盯著李一珍雙眼。
對視良久,李一珍語氣鬆動:“王爺,您……”
話音未落,楚驍雙腿驟然一彎,堂堂鎮守一方、沙場無敵的並肩王,首首跪在泥土地上。
李一珍大驚失色,慌忙彎腰伸手去扶:“王爺萬萬不可!您這是折煞草民,折煞我性命啊!”
楚驍脊背緊繃,眼底通紅:“此刻沒有並肩王,沒有王侯將相,只有一個擔心父親的兒子。我年少頑劣,惹是生非,半生讓父王操心操勞;後來縱有改變,又常年征戰在外,從未陪在他身側盡孝。李大夫,我求你,告訴我真話。”
晚風捲起地上沙塵,李一珍望著跪地落淚的楚驍,長嘆一口氣,眼底盛滿悲憫:“老王爺,命不久矣。”
“你說什麼?”楚驍渾身一僵,耳邊嗡鳴作響。
“此戰之前,老王爺心脈本就開裂受損,今日沙場之上,又受重擊,內傷疊加舊傷,藥石難醫,神仙難救。”
“你是天下神醫,活人無數,難道就沒有半點補救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