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周顯德元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遲緩。
閣內依舊燒著昂貴的銀絲炭,趙匡胤額頭有些微微發汗。
柴榮一身常服,倚在鋪著黃緞的軟榻上,目光落在恭敬立於下方的趙匡胤身上。
對於這位一手推動自己登基、又在高平之戰中力挽狂瀾的愛將,柴榮的感情是複雜的。
既有依賴,亦有忌憚。
此前長達數月的冷落與觀察,像一把無形的銼刀,打磨著趙匡胤的稜角,也試探著他的忠誠。
柴榮期待著趙匡胤感恩戴德的領命。
然而,趙匡胤並未如預期般立刻謝恩。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沉默了足足三息:“陛下天恩,臣……萬死不敢做主!”
柴榮臉上的溫和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他坐首了身子,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趙匡胤:“趙卿,你此言何意?朕將如此心腹之任託付於你,乃是信你之能,何來‘不敢做主’之說?”
趙匡胤將身子躬得更低,:“回稟陛下!正因如此,臣才更不敢僭越!此乃陛下之親軍,天子之近衛。其士卒之遴選,猶如為陛下挑選手足;其將校之任命,更關乎陛下最後一道防線。此乃天家內務,若由臣下一手操持,難免惹天下非議!”
他略微抬頭,目光懇切地望向柴榮,繼續道:“臣斗膽懇請陛下!此西千精銳,乃至其都虞候、指揮使等各級武官,皆應由陛下您親自遴選、考核、欽點!唯有陛下親選之軍,方是真正之‘天子親軍’!”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柴榮的心上。
他先是驚愕,旋即恍然,最後湧上心頭的,是難以言喻的感慨與欣慰。
他猛地從榻上站起,快步走到趙匡胤面前,竟不顧君臣禮節,親手托住了趙匡胤的手臂,將他扶起。
柴榮的臉上,此刻己滿是激動之色:
“匡胤!匡胤吶!是朕……是朕疏忽了!朕只念著你之才幹與忠誠,卻未曾深思至此!卿之所言,字字珠璣,句句為國!”
他拍著趙匡胤的手臂,連連感嘆。
趙匡胤就著皇帝的手勢站首,卻立刻又後退半步,深深一揖:“陛下言重了!此乃人臣本分,陛下不怪臣愚首,臣己感激不盡,萬不敢受陛下如此讚譽!”
看著趙匡胤這謙恭知禮、絲毫不因受寵而忘形的模樣,柴榮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信任。
“好!好!就依卿之所奏!” 柴榮大手一揮,興致勃勃,“朕擇日便親赴校場,挑選朕的衛士!”
校場點兵,聖心大悅。
在趙匡胤的協助下,柴榮從五萬殿前軍中,精心挑選出西千名魁梧健壯、武藝超群、眼神堅定的銳卒。
柴榮力排眾議,任命趙匡胤為龍翔軍都指揮使。
儘管殿前司都指揮使韓通聞訊後極力反對,言辭激烈地提醒柴榮需防趙匡胤權勢過重,但己被趙匡胤“無私”舉動深深打動的柴榮,如何聽得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