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鬱悶,全因方才在殿外等候時,與那位同樣失魂落魄的“違命侯”李煜打了個照面。
李煜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至極,有被背叛的怨恨,有國破家亡的失落,有對他苟且偷生的鄙夷......彷彿在質問:林仁肇,你不是我南唐的擎天之柱嗎?為何不拼死回援?為何......要投降?
那一眼,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林仁肇的心裡,讓他在這滿堂喜慶中,如坐針氈。
唉!這杯中的御酒,此刻喝起來,竟比黃連還要苦澀。
“你便是林仁肇將軍吧?”
正當林仁肇借酒消愁之際,身旁突然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林仁肇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剛轉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緞面、繡著精緻雲紋的登雲靴,往上是紫色蟒袍的前擺,金線繡制的龍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猛地抬頭,看清來人,頓時驚得手一抖,杯中的酒水都灑了出來,濺溼了衣袍。
“太......太子殿下!”他慌忙想要起身行禮,聲音都帶著一絲慌亂,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
太子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來到他身邊的?
他竟然毫無察覺!
趙德秀卻微笑著,伸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林將軍不必多禮,今日宴飲,無需拘束,坐著說話即可。”
他的態度很是隨和,彷彿只是來與一位普通將領閒聊。
立刻有機靈的小太監搬來一把木椅,放在林仁肇身側。
趙德秀從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向這位以勇猛善守著稱的南唐舊將。
“孤年幼時,便常聽官家提起林將軍的大名。”趙德秀臉上露出適度的追憶之色,“當年周世宗柴榮御駕親征,兵鋒首指淮南,勢如破竹。是林將軍你臨危受命,於正陽橋一役身先士卒,大破周軍先鋒,陣斬大將,這才穩住戰局,保得江南一時安寧。”
他眼中流露出讚賞,“若非後來李璟......嗯,若非南唐中主一心求和,自毀長城,以將軍之能,厲兵秣馬,未必不能揮師北上,與周軍一決雌雄。那時天下歸屬,猶未可知啊。”
“殿下......您......您這話,末將愧不敢當!敗軍之將,束手歸降,何談往日之功......”林仁肇聽到趙德秀提及自己昔日的輝煌,心中更是五味雜陳,羞愧地低下頭。
那些戰績,如今聽來,更像是對他當下境遇的諷刺。
亡國之將,有何顏面再提當年勇?
趙德秀擺了擺手,笑容溫和,“孤說這些,並非是要讓將軍難堪。恰恰相反,孤是想說,將軍有這等擎天保駕之才,能攻善守,忠勇可嘉,只是......未曾遇到真正能讓你從一而終的明主罷了。”
他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鄭重:“今日官家賜你歸德伯爵位,是酬你審時度勢之功,亦是安你之心。爵位雖顯,卻無實職,空有榮銜而不得重用,想必將軍胸懷韜略,心中亦有空落之感,壯志難酬之憾吧?”
林仁肇心臟猛地一跳,抬起頭,看向趙德秀。
趙德秀的話,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他林仁肇豈是甘願碌碌無為之輩?
趙德秀首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孤的東宮六率之中,步軍都指揮使一職,尚且空缺。”
“不知林將軍......可願屈就此職,為孤,亦是為我大宋,再展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