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榮坐在車裡，臉色有些尷尬。
他靠在商務車寬敞的後座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間夾著那根始終沒有點燃的煙，像是忘了它存在一樣。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滑過去，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
他沒有看李澈，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像在等自己的表情調整到一個合適的角度。
李澈坐在他旁邊，姿態放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那笑容不算張揚，但足夠讓沈萬榮看清楚。
“沈總，”李澈開口了，語氣像是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這是來驗收工程的啊，還是來收拾殘局來的？”
沈萬榮把煙放下來，擱在車載菸灰缸的邊緣，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笑：“你用不著這麼得意。我承認，這次我大意了。”
李澈搖了搖頭，語氣裡的笑意收了幾分，認真起來：“沈總，不是我得意，也不是您大意——是您太得意了。”
沈萬榮看著他，沒有說話。
“您在煤矸石這件事上掙得太多了。多得讓您不願意放棄這個好不容易到手的那個資訊差。”李澈說，“試想一下，如果是尋常的生意，在明明有人警示您的情況下，您還會願意打這個賭嗎？”
沈萬榮沒有吭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摸那根沒有點的煙。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車窗外的夜色正沿著道路的延伸不斷向後流動。
車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在空曠的夜色裡迴盪。
李澈輕輕嘆了口氣，換了種語氣，像是朋友在提醒一個已經來不及回頭的人：“您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不是這裡。全水區這邊早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您現在應該去其他地方滅火。”
沈萬榮轉過頭來，像是要把李澈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表情有些僵：“這個我知道。今天只是順路過來看看，連夜就得走。”
他頓了一下，忽然語氣變了，帶著一絲狠勁兒：“這個蘇蔓到底是什麼人？他媽的，弄到我頭上來了？”
李澈靠回椅背，想起蘇蔓那張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臉，幹練又犀利，不明真相的人看過去真就是一副精英女主持的範兒。
蘇蔓是衝自己來的，雖然真正的目標不是自己，但這件事終歸是因為自己。
可是這其中的內情他不能告訴沈萬榮，沈萬榮畢竟不是體制內的人，也跟那些紛爭沒關係。
說到底，官就是官，民就是民，有些事是民不能知道的。
他有些慚愧地笑了笑，解釋道：“沈總，蘇蔓針對的不是您，也不是我。您和我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這個女人背景很深，我勸您還是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沈萬榮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弧度：“以後再說吧。我現在也沒精力去顧她。”
他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李澈，目光裡的倔強和銳利都收了幾分，變成了一種商人難得露出的坦誠：“李科長，不管怎麼說，這次要感謝你。我應該要相信你的。”
李澈擺了擺手：“這些都不重要了。我來只是想提醒您一句——在這種時候，錢已經不重要了。修復和各地政府的關係才是重中之重。”
他頓了頓：“當然，沈總槍林彈雨都過來了，我想不用我提醒，您也清楚。”
沈萬榮沒有接話，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終於把那些翻騰的心緒壓了下去，恢復了商人談正事時該有的平靜。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的細微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