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靜靜地聽著,不時附和地點點頭,心裡卻如同明鏡一般。
起初,他也以為對方是酒後吐真言。但聽著聽著,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楊昌盛雖然看起來醉意醺醺,說話也有些顛三倒四,但邏輯脈絡其實很清楚,該點的人點了,該暗示的也暗示了,關鍵資訊一個沒漏。
指責的矛頭始終精準地避開他自己和現任鄉班子,甚至隱隱將當年的鄉政府也描繪成了某種程度的“受害者”。
而且始終停留在“抱怨當年政策”、“批評某些幹部作風”的層面,沒有一句是能被抓住把柄的實質性指控。
他沒醉,至少沒全醉。
或者說,醉意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藉著這酒意,把平時不敢說、不方便說的話,用“酒後失言”的方式說了出來。
這一招,在基層官場並不新鮮,既表達了態度,傳遞了資訊,又給自己留足了迴旋餘地。
事後若有人追究,一句“喝多了,胡言亂語”便能搪塞過去。
高明嗎?
從推卸責任、保全自身的角度看,確實高明。
把陳坪村乃至新林鄉烤煙困境的歷史責任,輕巧地推給了已經離開的前任領導和業務部門。
但李澈心裡卻生出一絲鄙夷。
作為現任的鄉黨委書記,明知歷史遺留問題癥結所在,卻只是選擇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傾訴,而不是銳意改革、著力解決。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懶政”和“不作為”?
只是披上了一層“無奈”和“清醒”的外衣罷了。
席間,李澈注意到,鄉長李秀英喝得很少,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幫領導們添茶倒酒。
但當楊昌盛越說越開的時候,她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眼神里掠過一絲擔憂,似乎生怕這位搭檔酒後的直言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場目的複雜的飯局,終於在一片“盡興”的喧譁中結束。
楊昌盛是真有些腳步虛浮了,被兩名鄉幹部攙扶著,還在含糊地說著“招待不周”。
李秀英則保持著清醒和周到。
她先安排人將楊昌盛和其他幾位副職安全送上車,然後親自來到韓老和黃老的車前,恭敬地道別,感謝老領導們的指導,並保證一定全力配合陳坪村的工作。
韓老和黃老今天喝得頗為盡興,心情也不錯,對李秀英的殷勤客氣地回應了幾句。
等到兩位老領導都上了車,李秀英站在車外,安靜地等待著。
李澈知道她還有話要說,便示意代駕司機稍等,自己下了車。
李秀英轉向李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親近:“李主任,今天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李鄉長太客氣了,是我們叨擾了。”李澈笑道。
“李主任,借一步說話?”李秀英迎上兩步,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有猶豫,有擔憂,也有一絲豁出去的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