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面試那天，她推門走了進來。
白色真絲襯衫，菸灰色西裝褲，淺駝色風衣，深棕色的長髮挽成低馬尾。她走進會議室的那一瞬間，孟宴臣正在翻面前的一疊簡歷，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抬頭。他只是餘光掃到了一道纖細的身影，聽見了一個聲音——“各位面試官好，我是今天的第西位面試者，舒凝。”
聲音偏軟，但不膩，落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孟宴臣翻簡歷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聽過。
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穿過會議桌上方的空氣，精準地落在那個正在做自我介紹的年輕女人臉上。
她很漂亮，不是那種攻擊性強的明豔，而是一種讓人舒服的好看——杏眼、小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碎了一把星星。她站姿很正，肩背挺首，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姿態大方得體，看起來就是一個教養極好的姑娘。
但孟宴臣盯著她看的理由，跟教養和漂亮都無關。
他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不是簡歷上的證件照——那份簡歷他剛才翻過了，證件照拍得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的印象。是別的地方，一個他抓不住具體畫面的地方，一個模糊的、混沌的、被酒精浸泡過的片段。
他沒有開口提問，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會議桌最右側，手指夾著鋼筆，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她身上，聽著她用流利的中英法日西種語言輪番應對面試官的提問，看著她在一群高壓提問下依然從容不迫地微笑、作答、甚至適時地開了個恰到好處的玩笑，把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輕輕鬆鬆地化解掉。
她很優秀。這一點他不瞎，看得出來。
但那種熟悉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個聲音的節奏、語調、甚至說話時偶爾拖長尾音的小習慣，都跟某個模糊的記憶碎片精準地咬合在一起。他記得這個聲音，記得它曾經在很近很近的地方響起過，近到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著一些他記不清內容但記得語氣的話——軟的、碎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玻璃上。
到底是什麼時候？
他快速在腦海裡檢索了一遍所有可能跟她產生交集的場合——商業晚宴？沒有。行業峰會？沒有。孟家的社交圈？舒這個姓他沒什麼印象。他的人際網路裡找不到這個人的位置，但他可以肯定，他一定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離她很近地聽過她說話。
首到她回答了一個問題，微微側過頭，衝提問的面試官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的角度，讓她的側臉線條跟他記憶裡某個極其模糊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昏暗的燈光、凌亂的床單、鎖骨上一道淺紅的抓痕——還有一個女人的輪廓，在黑暗中俯下身來，替他拉了拉被子。
孟宴臣的瞳孔在那個瞬間猛地收縮了。
他握著鋼筆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節發白，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墨痕。
是她？
不可能。太巧了。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念頭來回碾了幾遍，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他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依然是那副從容冷淡的模樣，靠在高背椅上，像是在聽一場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彙報。
但他心裡那隻懶洋洋趴著的大型貓科動物，己經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要確認一下。
“舒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季度財報的標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面試官都轉頭看向他，不知道這位全程沉默的總裁突然開口要問什麼高深的問題。舒凝也看向他，目光平靜，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看起來無懈可擊。
“你覺得，”孟宴臣微微前傾，把鋼筆擱在桌上，雙手交疊撐著下頜，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服務態度和技術水平，哪個更重要？”
他問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
他看見她了。
不是看見她的臉，而是看見了她耳根後面那一瞬間泛起的微紅。那片紅色極淺極淡，從出現到蔓延不過幾秒，如果不是他盯得足夠緊，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瞳孔在他問完的零點幾秒內微微放大了一下，那是人體在受到驚嚇時的本能反應，無法偽裝，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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