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來的訊息,是皇后娘娘親自派人去太傅府和舒家傳的話。
舒凝前一天晚上被李懷安送回府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暈暈乎乎的,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我想早點娶到你”。她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踢被子,枕頭掉了兩次,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結果天剛矇矇亮,就被她娘身邊的大丫鬟敲門叫醒了。
“小姐快起來,宮裡來人了!皇后娘娘的口諭,老爺和夫人都在前廳等著呢!”
舒凝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腳己經踩進了繡鞋裡。
丫鬟們七手八腳地給她梳洗更衣,她坐在鏡前被擺佈了半天,等終於趕到前廳的時候,傳旨的內侍己經走了,留下滿屋子喜氣洋洋的臉。
她祖父捋著鬍鬚笑而不語,她娘眼眶紅紅地攥著帕子,她爹揹著手在廳裡踱來踱去,嘴裡唸唸有詞地數著嫁妝單子上的條目。
“良辰吉日就定在下月十六,”她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娘娘說了,這是欽天監連夜算出來的好日子,原本排期沒這麼靠前,是李大人親自去欽天監盯著人家重新算的。你說這孩子得有多心急?”
舒凝的臉“唰”地紅透了。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原來不是哄她的,是真的。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可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從那天起,舒府上下就忙成了一鍋粥。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六禮走得飛快卻又一絲不苟。
李懷安辦事滴水不漏,每一道禮數都做得無可挑剔,聘禮單子拉出來足足有三尺長,把舒凝她爹都嚇了一跳,他知道太傅府家底厚,但厚到這個程度還是出乎意料。
舒老爺子倒是淡定得很,翻著聘禮單子對兒子說了句:“李文遠那老傢伙,當年沒考上狀元的時候就惦記我孫女了,這點東西算什麼。”
這話傳到太傅府,李老太爺正在書房裡練字,聞言筆都沒停,只是哼了一聲:“當年是誰先說的‘你孫子不錯給我當孫女婿吧’?現在倒打一耙,老不羞。”
兩個加在一起活了一百五十歲的老太爺隔空鬥嘴,倒成了京城朝堂之外最熱鬧的談資。
舒凝這個準新娘反倒成了最閒的人。她每天被關在府裡不許出門,連去武安侯府找樊長玉都不行。她娘說新娘子婚前拋頭露面不吉利,硬是把她按在繡架前繡自己的紅蓋頭。
舒凝繡了兩針就紮了三次手指,把蓋頭一扔,趴在桌上哀嚎:“娘,我繡得跟蜈蚣爬似的,蓋上這個出嫁人家還以為李懷安娶了個蜈蚣精!”
她娘又好氣又好笑,最終還是心軟了,偷偷讓丫鬟去武安侯府請了樊長玉過來。樊長玉現在不用學規矩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回來了,進門的時候大步流星,腰間的短刀換了一把更精緻的銀鞘匕首,走動起來英姿颯爽,把舒凝院子裡的小丫鬟們都看呆了。
舒凝撲上去抱住她的胳膊把她拽進房裡,關上門就開始倒苦水。樊長玉坐在她對面,一邊替她剝核桃一邊聽她抱怨,聽到她說不肯繡蓋頭的時候笑了一聲:“你急什麼?反正蓋頭蓋上誰也看不見你的針腳。”
“那也不行!”舒凝氣鼓鼓地說,“萬一他掀蓋頭的時候旁邊的喜娘看見了,背地裡笑話我呢?”
“那你現在就練,”樊長玉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面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繡架前看了看那方被紮了好幾個針眼、針腳歪歪扭扭的紅蓋頭,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委婉地說了一句,“要不……讓你家丫鬟幫你繡?”
舒凝把臉埋在核桃仁堆裡,發出一聲悲憤的哀鳴。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快得像是被人偷走了似的。舒凝掰著手指頭數,一天、兩天、三天,轉眼就到了大婚前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著從臨安到江南、從江南迴京城這一路走來發生的所有事。她想起山道上那個策馬而來的玄色身影,想起他蹲在地上替她揉腳踝時溫熱的掌心,想起江南桃花雨裡他坐在茶樓上遠遠望著她的目光,想起他在太傅府的海棠樹下把她箍在懷裡、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對你,我裝不了”。
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抱著被子,對著窗外那一輪將滿未滿的月亮,輕輕地說了一句。
“李懷安,我明天就要嫁給你了。”
窗外的月光灑了一地銀白,沒有人回答她,可她知道,在青雲巷那頭的太傅府裡,此刻也有人對著同一輪月亮,同樣睡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