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的歡樂頌2203，是關舒凝來上海之後見過的最混亂也最熱鬧的樣子。
關雎爾叫了火鍋外賣，電磁爐架在茶几上，鍋裡紅油翻滾，白霧騰騰，把整個屋子的窗戶都蒙上了一層水汽。
樊勝美貢獻的兩瓶紅酒，一瓶被邱瑩瑩碰倒了差點灑在沙發上，一瓶被曲筱綃用開瓶器戳斷了木塞，最後是關舒凝用一根筷子把剩下的半截塞子捅進去的。
邱瑩瑩帶了十幾包不同口味的薯片蝦條辣條，鋪了半個茶几。
曲筱綃帶了一盒馬卡龍和一瓶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假酒的威士忌。
關雎爾繫著圍裙在廚房和茶几之間來回跑，一會兒拿漏勺一會兒拿醋，眼鏡片上全是火鍋的水霧，取下來擦了好幾回。
關舒凝坐在沙發角落裡，腿上放著關雎爾塞給她的一個抱枕，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她今晚話不多，但也不是刻意的沉默，就是待在這個吵鬧的。溫暖的。誰都不用對誰設防的空間裡，聽她們吵，聽她們笑，聽曲筱綃用誇張的語氣講她這周遇到的一個醫生有多帥，聽邱瑩瑩義憤填膺地講公司裡一個主管有多奇葩，聽樊勝美用過來人的語氣點評這些男人沒有一個靠譜的，聽關雎爾小聲跟她說“舒凝你吃這個牛肉，這個部位的特別嫩”。
酒一瓶接一瓶。不知道什麼時候，曲筱綃帶來的那瓶威士忌也被打開了。琥珀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裡，沒有冰塊，曲筱綃說好酒不加冰，加了冰是糟蹋。其實那瓶酒好不好，在座沒有人喝得出來，但每個人都喝了。
最先醉的是邱瑩瑩。她的酒量是所有人裡最淺的，但她喝得最多——因為她一直在說話，說話就會口渴，口渴就拿酒當水喝。她先是笑著講公司那個主管怎麼怎麼討厭，講著講著聲音就開始抖了。“他說我做的方案不行，我說我改，他說不用改了，直接讓另一個人做了。那個人是他老鄉，進公司比我還晚。”邱瑩瑩端著酒杯，眼眶紅紅的，但還在笑，“你們說，是不是我真的很差啊？”
樊勝美把她手裡的杯子拿走，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你不差，是他瞎。”
邱瑩瑩“哇”的一聲哭出來，鼻涕眼淚蹭在樊勝美新買的真絲襯衫上。樊勝美看了一眼，沒有推開她，只是伸手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按在她鼻子上。“擤。”邱瑩瑩擤了。哭聲和擤鼻涕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狗終於找到了屋簷。
然後是曲筱綃。曲筱綃喝多了之後不哭，她笑。她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手裡舉著威士忌杯子，對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酒液的顏色，然後忽然冒出一句：“我今天又去找他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說“他”是誰。趙醫生。第一醫院骨科，曲筱綃上週崴了腳掛了他的號，回來之後在群裡發了至少五十條訊息描述那個醫生有多帥，從眉骨描述到手指，從手指描述到白大褂下面露出的一截襯衫袖口。群裡的回覆從“哦”變成“知道了”變成“你夠了”，但她停不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曲筱綃對著天花板說，聲音不像平時那麼尖銳了，被酒精泡軟了，露出了一種她平時用所有張揚和刁鑽拚命藏住的質地，“我跟他說我腳還是疼，他說那再拍個片子。我說不用拍，你給我看看就行。他就蹲下來，把我的腳放在他膝蓋上，轉了一下我的腳踝，問我這裡疼不疼，那裡疼不疼。”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他手很輕。”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關舒凝從未聽過的。曲筱綃的字典裡從來沒有“輕”這個字，她說話是炸的，笑是炸的，連走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都比別人響。但她形容趙醫生的手，用了“輕”。
樊勝美也喝多了。她的醉態是所有人裡最體面的——背還是直的，妝容也沒有花，說話的邏輯甚至比平時還清晰。但就是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句話都像是她清醒時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但從沒說出口的話。
“邱瑩瑩，那個主管不是因為你能力不行才換人的，是因為你不好控制。你記住，職場上說你能力不行的，大半是因為你不聽話。另一半是因為你擋了別人的路。跟你的能力沒關係。”邱瑩瑩從她肩膀上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曲筱綃，那個趙醫生，你喜歡就追。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喜歡他，還是喜歡追他的感覺。這兩種東西不一樣。前一種會讓你半夜哭，後一種只會讓你白天笑。”曲筱綃的威士忌杯子停在嘴邊，沒喝。
“關雎爾，你今天說的那個樂隊的人，我聽到了。你想去就去。你從小到大做的所有事都是應該做的，偶爾做一件你只是想做的不行嗎？”關雎爾正在撈火鍋裡的一片藕，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後樊勝美轉向關舒凝。關舒凝手裡端著紅酒杯，抱枕放在腿上，珍珠耳釘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一亮一亮的。她的酒量其實很好，但今晚她也喝了不少，臉頰有一層極淡的緋紅，從顴骨漫到耳根。
“舒凝。”樊勝美叫她的名字，語氣忽然從清晰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慢，更低，像一把刀被收回了鞘裡，只剩下刀背上那一道暗暗的光，“你這周不太對勁。”
關舒凝握著紅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原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我沒事，樊姐。”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她臉上穩穩地掛著，弧度精準，分寸得體。二十二年來她用這個笑容應對過無數場合，從父母的生意夥伴到大學裡的社交應酬，從面試官到法國客戶。沒有人能穿透這個笑容看到後面是什麼。
但樊勝美今天喝了酒。喝了酒的人不講道理，不守邊界，不被體面約束。“你沒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樊勝美看著她，眼神因為酒精而微微渙散，但渙散裡有一種關舒凝不敢直視的銳利，“你平時也安靜，但那種安靜是舒服的，像屋子裡多了一盆花。你這周的安靜，像花把葉子全部收起來了。”
關雎爾放下筷子，轉過頭看關舒凝。“舒凝？”
曲筱綃也從地毯上爬起來，手肘撐在沙發上，歪著頭看她。邱瑩瑩臉上的淚還沒幹，但已經不哭了，睜著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四雙眼睛，不同程度地被酒精泡軟了邊界，同時落在她身上。
關舒凝握著紅酒杯，紅酒在杯壁上掛出淡紫色的淚痕。她看著杯子裡的酒，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個精準的。得體的。應對場合的笑容，是一個更軟的。被酒精從防線縫隙裡滲出來的弧度。
“我好像......”她說了三個字，然後停住了。屋裡只有火鍋的湯底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霧從鍋裡升起來，把她裹在一層柔軟的水汽裡。
“我好像，被人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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