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舒凝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意識像從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光線。溫度。氣味一點一點地回來。她先是感覺到了臉頰貼著的東西——不是枕頭的觸感，是棉質的襯衫面料，帶著體溫的暖意，下面是一層更硬的。更穩的支撐。然後她聞到了味道——洗衣液的清冽，混著極淡的龍井茶香，還有車廂裡暖空調微微的溫度。
她的睫毛動了動。
然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腕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臂。她的額角正貼在那截小臂和上臂之間凹下去的地方，嚴絲合縫，像是那個弧度是專門為她的額角設計的。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內側的脈搏——平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貼著她的太陽穴跳動。
她坐直了。
動作太快了，快到她自己的脊椎都來不及適應這個突然的角度變化。披在肩上的西裝外套滑下來，堆在她腿上，她低頭看見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然後看見了窗外。
不是她家樓下。她家樓下種的是香樟，這幾棵樹是法桐。
不對。是她家樓下。路口那棵歪脖子法桐她認識，去年臺風天斷了一根大枝丫，到現在還沒長回來。她只是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它——從一個停在路邊的車的副駕駛座裡，從一個人的肩膀上抬起頭來的角度。
引擎是熄的。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響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空調也關了，只有車窗外面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和很遠的地方夜班公交車碾過路面的聲音。
她轉過頭。
賀涵正看著她。
他的姿勢沒有變——後背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頭微微偏過來。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里，他的眼睛是安靜的，不意外，不促狹，沒有任何一個被靠在肩上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男人可能會有的那種表情。他就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經看了很久。還沒看夠的東西。
桑舒凝的耳根燒起來了。
不是慢慢變熱的，是一瞬間的。像火柴划著的那一下，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往上蔓延，漫過耳尖，漫過顴骨，在臉頰上洇開兩團極淡的粉色。她穿著霧霾藍的真絲襯衫，領口是一字領，鎖骨以上的皮膚全部暴露在路燈的光線裡，那層粉色就在那片白皙上一寸一寸地鋪開，像宣紙上落了一滴淡朱砂，邊緣還在往外洇。
“我睡了多久。”她問。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比平時低，比平時軟，尾音沒有收住，往下掉了一點。
賀涵看了一眼腕錶。“四十多分鐘。”
“你怎麼不叫我。”
“你沒說可以叫。”
這是什麼回答。桑舒凝把滑到腿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疊了一下，又覺得疊得不對，重新抖開再疊。手指在深灰色的面料上忙忙碌碌的，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四十多分鐘從時間線上抹掉似的。
“外套。”她把疊好的西裝遞過去，沒有看他。
他接過去了。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她的手指縮了一下，快得像被燙到。然後她伸手去拉車門。
鎖著。
賀涵的手指在門鎖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咔噠一聲，門鎖彈開了。
桑舒凝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法桐葉子的青澀氣味和柏油路面白天吸飽了陽光後夜裡慢慢吐出來的溫熱。她深吸了一口氣，左腳踩在地面上，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邊顯得格外清脆。
然後她轉過身來。
他還在看著她。不是盯著看，是一種很輕的。漫不經心又無處不在的注視，像月光，你感覺不到重量，但你知道它在你身上。
“路上慢點。”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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