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話是當著她的面說的。
說的人沒有避著她,甚至像是特意要讓她聽見。就在後院的井臺邊上,三個二等婢女圍在一起浣衣,看見她提著木桶走過來,其中一個便笑了,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順著風送進她耳朵裡。
“不就是眉眼有那麼一兩分像靈主嗎?旁的哪還有半點能比?靈力沒有,出身沒有,規矩學了大半個月連茶都奉不好,就是個廢物。”
“右丞大人不過是一時新鮮。等靈主從人間回來,她該去哪還得去哪。”
“她還把自己當主子了,日日往右丞大人屋裡跑,也不照照鏡子。”
樂舒凝的腳步頓住了。
木桶從她手裡滑落,咚的一聲砸在石板上,桶底磕出一道細小的裂紋。井臺邊的三個人回過頭來看她,目光裡沒有慌張,沒有心虛,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她們不怕她聽見,她們就是要她聽見。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劇烈的。從眉心深處炸開的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拚命地撞,一下,又一下,要撞破一層薄薄的膜。她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回廊的柱子,雙手捂住頭,手指插進發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意識深處某個被織補過的缺口。
然後那層膜破了。
記憶湧進來。
先是她自己的——她原本的記憶,清清楚楚地亮起來。她看見了顏璋,看見了偏殿大敞的門,看見了晏柯指尖青色的靈光,看見顏璋從指尖開始消散,碎片化作光點,魂飛魄散。她看見了全部。這段記憶被抽走過,現在它回來了,原封不動地。帶著當時所有的驚恐和戰慄,重新嵌回了她意識裡原本屬於它的位置。
然後是另一段記憶。
那段被晏柯編織好了溫柔地放進來的記憶——他在迴廊上替她拿掉頭髮上的落葉,她仰起臉衝他笑——開始搖晃,開始龜裂,開始從邊緣碎開。它碎得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他當時溫柔的模樣,可碎片終究是碎片,拼不回去了。
她接受了這段編織的記憶。她信了這段記憶。她在這段記憶的基礎上,把他當成了自己最親近的人,對他笑,對他撒嬌,抱他,吻他,喊他晏哥,說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每日每日追著他說要練習,要把最好的自己給他。
那些她主動湊上去的吻,那個在她唇齒間溫柔輾轉的吻,她在溪邊抓著他手指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建立在謊言上的。他把她的記憶抽走了,他給她換了一段假的,然後在她信以為真的時候吻了她的額頭,吻了她的臉頰,吻了她的唇。
她以為那是真的。她以為他替她拿掉落葉那一刻是真的。她以為他溫柔看著她的那些眼神是真的。她以為“你蓋了章就是我的人”是真的。
全是假的。全是編的。
樂舒凝的手指從頭髮裡滑下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眼睛睜得極大極圓,瞳孔卻在劇烈地收縮。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像小獸被踩到尾巴一樣的嗚咽。
然後她跑了。
她跑過了井臺,跑過了迴廊,跑過了沐華閣,跑過了來儀閣,跑過了她最初跪著奉茶時跪過的那塊青石磚。跑過了她人生中所有被騙得團團轉的地方。歸墟的大門在她面前洞開,守門的侍衛認出了她是右相身邊那個小婢女,猶豫了一瞬沒有攔。那一瞬就夠了。她一頭扎進歸墟之外那片無邊的昏暗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是不想留在這裡。她不想再看見他。不想再想起自己的嘴唇怎樣貼在他的嘴唇上學著他的樣子輕輕含住,不想再想起自己怎樣窩在他懷裡說晏哥你心跳好吵,不想再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那是我的秘密武器”時眼底壓著的暗湧。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她跑著跑著就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蜷縮在地上,裙子沾滿了泥土和碎葉,黑髮散了一地,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泥土裡,洇出深色的圓點。
她為什麼要信他。她為什麼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還主動湊上去親。她為什麼蠢成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