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徹底暈過去的那一刻,晏柯感覺到了。
懷裡這副小小的身子原本是繃著的——肩膀繃著,脊背繃著,連腳趾都蜷著,像一隻被人從殼裡拽出來的蝸牛,拼命想縮回去卻找不到地方。可忽然之間,所有的緊繃都散了。她的頭從他臂彎裡滑下去,枕在他的小臂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嘴唇微微張著,被吻得紅腫水亮,像一朵被暴雨打過的海棠。
她睡著了。不,是暈過去了。
晏柯沒有動。他維持著將她箍在懷裡的姿勢,一隻手臂墊在她頸下,另一隻手覆在她光裸的後背上。他的掌心能感覺到她背脊上那一道淺淺的凹痕,從肩胛之間一路延伸到腰窩,和他那日在木桶外看見的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那道凹痕裡沒有滾落的水珠,只有一層薄薄的、屬於她的體溫。
他捨不得放開。
這西個字對晏柯來說,曾經是陌生的。三百年來他放開過很多東西——放開了年少時對師尊的依賴,放開了同門相爭時對勝負的執念,放開了對靈主賀思慕那份被他誤以為是愛慕的執念。他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放不開的,他是歸墟右相,殺伐決斷,取捨由心。可此刻懷裡這個沒有靈力的小丫頭,昏迷了,安靜了,不再推他也不再哭著說不要了,他卻還是放不開。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她的頭髮亂了,散了他滿襟,髮絲裡還殘存著皂角的清香和荒澤枯樹樁的腐朽氣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又莫名地讓人心疼。她今晚在荒澤裡躲了多久?拿著那根一碰就斷的木棍對著赤焰蛇的時候,她在想什麼?在想自己是個廢物,在想沒有人會來找她,在想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後腦,把她往胸口攏了攏。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無意識的、睡夢中的微動,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眉心那縷光又亮起來了,很淡很淡的一縷,透過皮膚一閃一閃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穩定,像是找到了某個安心的頻率。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肩頭輕輕摩挲著,指腹下的肌膚細膩得不像話。他想起她今晚一邊哭一邊推他,拳頭砸在他胸口像棉花一樣軟。想起她說“我不要這樣的榮幸”,梗著脖子紅著眼睛,明明怕得要死還要硬撐。想起她揪著他的衣襟哭著說“我怕”,然後又在他的吻裡一點一點軟下去,從推他到攀著他的肩膀,從咬緊牙關到鬆開嘴唇溢位一聲細細的喘息。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窗外,歸墟的夜色正在慢慢褪去,天邊泛起了第一線魚肚白。黎明前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照得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毛茸茸的,像剛出生的雛鳥身上的絨毛。
晏柯抬起手,用手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睡著的時候,眉心是舒展的,嘴角也不再抿著,沒有了醒著時那些嘟嘴、皺眉、賭氣的小表情,安靜得像一尊被月光打磨過的瓷偶。可他知道她不是瓷偶,瓷偶不會哭成那樣,不會在昏迷的前一秒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那麼緊。
他該起來了。北淵的軍報還在書案上堆著,左丞姜艾約了他卯時議事,歸墟惡靈的清剿方案還有三處佈防沒有敲定。他是右相,他有堆積如山的公務,他不該在天光將亮時還躺在一個昏迷的小丫頭身邊,捨不得鬆手。
可他只是換了個姿勢,把她往懷裡攏得更舒服了一點。
她的臉貼在他的鎖骨上,鼻息拂過他的胸膛,微微的癢,微微的暖。她不知道自己在誰懷裡,不知道這個人守了她一整夜沒有闔眼,不知道他在她昏迷之後把嘴唇貼在她發頂無聲地待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還是在確認別的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睡得很沉。
晏柯把下巴抵在她發頂上,閉上眼睛。不是要睡,只是想在這一刻多待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