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帆重新發動車子。
引擎低沉地響起來，車身微微震動。
舒凝皺了皺眉，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眼神是散的，瞳孔還沒有從夢境裡完全收回來，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梧桐樹的影子，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到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含混，嘴唇動了動，舌尖舔了一下乾澀的嘴角。
“到了。”費雲帆說。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的，帶著一點笑意。
舒凝坐首身體，蜂蜜罐子從懷裡滑到腿上，她趕緊伸手扶住。低頭看了看罐子有沒有摔到，確認完好無損之後才鬆了口氣。頭髮睡亂了，好幾縷纏在背心的領口上，她伸手胡亂攏了一把，攏完還是亂的。
“走了，費叔叔。今天謝謝你。”她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到地面上，運動鞋沾著薰衣草田的幹泥。下車的時候短款背心的下襬勾了一下座椅邊緣，被扯上去了一截，整片後腰都露了出來。她伸手拽了一下，沒完全拽下來，就那麼半掛著，拎著蜂蜜罐子往酒店大門走。走到旋轉門前，她回頭朝他揮了揮手。蜂蜜罐子在手裡晃了晃，麻繩扎口跟著蕩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走進暖黃色的大堂燈光裡，白色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旋轉門帶進去了。
費雲帆坐在車裡沒有馬上走。他看著她走進酒店，看著旋轉門轉了一圈之後停住，看著她穿過大堂走向電梯間，看著她消失在視線裡。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過她手的那隻手。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和觸感，那種軟，那種溫熱，那種從骨節到指尖滑過去的柔滑。他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在路燈光裡顯得很深，生命線很長，感情線——他握緊了手。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踩下油門，車子滑出梧桐樹的陰影，駛進巴黎夜晚的街道。
舒凝用房卡刷開門的時候，紫菱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那本《流動的盛宴》，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剛剛結束的通話介面。看到舒凝進來，紫菱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她。舒凝站在門口，頭髮是亂的，運動背心的下襬半卷著，手裡拎著一個用麻繩扎口的罐子。臉上帶著睡過一覺之後被風乾的那種微微發紅的印子，鼻尖上還有一點淡紫色的痕跡。
“你鼻子上是什麼？”
舒凝伸手摸了一下鼻尖，手指上沾下來一點淡紫色的粉末。她低頭看了看。“薰衣草花粉。”
紫菱從床上起來，走到她面前，把蜂蜜罐子接過去看了看。然後她抬起頭看了舒凝一眼，沒有問今天去了哪裡，沒有問跟費雲帆怎麼樣。她只是把蜂蜜罐子放在桌上，然後從洗手間拿了條溼毛巾出來遞給舒凝。
“擦擦臉。”
舒凝接過毛巾按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整個人才算徹底醒了過來。她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的時候，看到紫菱己經坐回床上，膝蓋上又攤開了那本書，但沒有在看。紫菱的手指在書頁邊緣來回摩挲著，嘴唇微微抿著，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怎麼了？”舒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紫菱抬起頭，手指從書頁邊緣收回來，交疊在膝蓋上。“我爸打電話來了。讓我早點回去。”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平的，但舒凝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這麼快就回去。巴黎才待了三天，塞納河還沒看夠，蒙馬特高地還沒去過，莎士比亞書店樓上的鋼琴還沒聽，《流動的盛宴》才翻了幾十頁。還有那些說不清的、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命名的東西，剛剛在這座城市裡長出一點點芽，就要被連根拔回去了。
舒凝在她對面坐下來。“什麼時候？”
“明天。”
舒凝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巴黎的夜晚在她眼前鋪開——暖黃色的街燈連成河，遠處的埃菲爾鐵塔亮著金色的光，塞納河上漂著遊船的燈影。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蒙馬特高地上看到的那片晨光裡的巴黎，想起薰衣草田裡紫色的風和沾在鼻尖上的花粉，想起自己蹲在花叢裡時身後有一個人走過來，腳步踩在泥土上，沉沉的，穩穩的。
“那就明天吧。”她說。
紫菱己經開始收拾箱子了。她把《流動的盛宴》放進帆布袋裡，又把那張一九六零年代的塞納河明信片夾進書頁中。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從浴室裡收出來。舒凝靠在窗邊看著她收拾，沒有說話。等紫菱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你跟費雲帆說一聲吧。”紫菱說。
舒凝拿起手機，點開費雲帆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
“費叔叔，家裡有事，我和紫菱明天回國了。謝謝這兩天的招待。等你回國的時候請你吃飯。”
打完最後一個字，她看了一遍，按了傳送。訊息發出去之後，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西十七分。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螢幕朝下。
隔壁房間的燈也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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