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的泥土踩上去軟軟的，薰衣草的香氣隨著他的步伐越來越濃。花穗掃過他的褲腳，紫色的花粉沾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出來，但留下了味道。他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她還蹲著，正用手指輕輕撥弄那叢顏色特別深的薰衣草花穗。花粒從她指腹下面彈回去，顫巍巍地晃幾下。
“這叢為什麼顏色不一樣？”她沒回頭，但知道是他。
“品種不同。大部分是原生種，這一叢可能是後來補種的雜交品種，花期晚，顏色深。”
舒凝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她的鼻尖上還沾著那一點淡紫色的花粉，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個極其微小的、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的印記。薰衣草田在她身後鋪成紫色的海，風把花穗吹得沙沙響，香氣濃得幾乎可以用手接住。
“費叔叔，你懂得真多。”她笑了一下。
費雲帆看著她。陽光從她頭頂照下來，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嘴唇因為曬了太陽比早上更紅了一點。鼻尖上那粒花粉。鎖骨窩裡積了一小片汗水的反光。白色背心的領口邊緣被汗洇溼了一線，貼在她的皮膚上。那截腰，薰衣草田的背景裡白得幾乎不真實，肚臍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那裡。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到前面，髮梢掃過他的手臂。
柚子葉和白茶的味道，混著薰衣草的香氣，變成了一種新的、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
“走吧，”費雲帆說，“田那邊有個農莊，做薰衣草蜂蜜的。帶你去嚐嚐。”
他轉身走在前面。舒凝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叢顏色特別深的薰衣草，然後小跑著跟上去。她跑到他旁邊，跟他並肩走在田埂上。她的頭頂剛好到他肩膀的位置，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髮梢又一次掃過他的手臂。
農莊在花田的另一頭，石頭砌的老房子，牆上爬滿了藤蔓，院子裡擺著幾個蜂箱，蜜蜂嗡嗡地進進出出。一個穿著褪色藍布裙的法國老太太迎出來，跟費雲帆說了幾句法語，然後笑眯眯地看了舒凝一眼，又說了句什麼。舒凝聽不懂，但老太太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被誇了。
“她說什麼？”
“她說你的腰很好看。”
舒凝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那截腰，短款背心的下襬己經被風吹得捲起來一點邊。她沒有不好意思，只是伸手把卷邊抻平了，抬頭朝老太太笑了一下。“Merci.”
老太太端來兩小碟蜂蜜，配著切好的法棍麵包片。蜂蜜是淡琥珀色的，在碟子裡微微晃動，陽光照進去能看見裡面細小的氣泡。舒凝用手撕了一小塊麵包蘸了蜂蜜放進嘴裡，然後眯起眼睛。
“好吃。”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腮幫子鼓著，蜂蜜沾了一點在嘴角。
費雲帆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院子裡葡萄架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身上落成大大小小的光斑。一片光斑正好落在她的腰上，把那一小截皮膚照得幾乎透明。她的嘴角沾著蜂蜜，亮晶晶的，她自己沒發現。
他伸出手。
拇指指腹落在她嘴角邊，把那一點蜂蜜擦掉了。動作很輕，輕到他的指腹幾乎只是從她皮膚表面一掠而過。她的嘴角是軟的，被蜂蜜黏過的地方有一點微微的發粘。他擦完把手收回去，沒有看她。
“沾了蜂蜜。”
“哦。”舒凝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他擦過的地方，然後繼續低頭蘸下一塊麵包。
費雲帆把手裡那塊蘸了蜂蜜的麵包放進嘴裡。蜂蜜很甜，甜到喉嚨發緊。
從農莊出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太陽偏西，薰衣草田的顏色比正午的時候深了一個調，從明亮的紫變成帶一點灰調的紫，像往顏料里加了一滴墨。蜜蜂回巢了，蜂箱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田埂上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舒凝走在前面，手裡多了一小罐老太太送的薰衣草蜂蜜，用麻繩扎著口，她拎在手裡一晃一晃的。走到花田邊上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背對著整片紫色的花海，朝費雲帆舉起手裡的蜂蜜罐子晃了晃。
“謝謝費叔叔今天帶我來這裡。”
她的頭髮己經完全散了，披在肩膀和背上。白色的短款背心在午後的光線裡變成柔和的米白色，那截腰被花田的紫色襯得幾乎要發出光來。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薰衣草的香氣和她身上的柚子葉味道一起送進他的呼吸裡。
費雲帆站在兩步之外，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不客氣”，想說“順路而己”，想說“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但他最後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笑了一下，眼尾的笑紋在午後的光裡變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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