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醫院的走廊很長，日光燈把一切都照成慘白色。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能嚐出來，苦的，澀的，附著在舌根上。舒凝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被走廊盡頭的哭聲吞掉了。
手術室門口站著很多人。汪爸爸靠牆站著，肩膀塌下去，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汪媽媽坐在長椅上，臉上的妝花了一半，睫毛膏洇開在下眼瞼上，她沒擦。紫菱站在她媽旁邊，一隻手扶著她媽的肩膀，另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看到舒凝的時候紫菱的手鬆開了衣角，朝她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眼淚大概己經流乾了，只剩下眼眶裡佈滿了血絲，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舒凝走到紫菱面前，握了一下她的手。紫菱的手指冰涼，像在冷水裡泡過。舒凝握了一下就鬆開了，然後走到汪媽媽面前蹲下來。她的鵝黃色襯衫因為這個下蹲的姿勢從肩膀上滑下來更多，露出一整側鎖骨和肩頭的線條，但她沒有管。
“伯母。”她叫了一聲。
汪媽媽抬起頭看她，眼神是散的，過了幾秒才聚焦到她臉上。然後汪媽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麼漂浮的東西。舒凝沒有抽手。她蹲在那裡，讓汪媽媽握著，手背被攥得發白。
手術室的門開了。
沒有人出來，是一個護士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但就是那一瞬間的開門，舒凝看見了裡面——無影燈的冷白色光，手術檯周圍站著的綠色身影，監護儀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和一股更濃的、混著血腥氣的消毒水味道。門關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真正打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臉上是那種在手術室裡站了幾個小時之後的疲憊。他看了汪爸爸一眼，又看了汪媽媽一眼，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走廊裡每一個字都砸得很重。
命保住了。
綠萍的左腿保住了。右腿——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任何話都殘忍——右腿沒有保住。從膝蓋以下，截掉了。
汪媽媽沒有哭。她鬆開了舒凝的手，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醫生面前，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然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汪爸爸從後面扶住她，扶住了，但她整個人往地上墜，像一堵被雨水泡軟了的牆，扶都扶不住。舒凝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紫菱的肩膀，紫菱的肩膀在她手心裡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葉子。
綠萍被推出來的時候，走廊裡所有人都安靜了。她的臉被無影燈長時間照過之後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白色，嘴唇乾裂，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鵝黃色的舞蹈服被換掉了，現在蓋在她身上的是一張醫院的白色床單，從胸口一首蓋到腳踝。床單在右腿膝蓋以下的位置塌陷下去，平平地貼在推車床面上。什麼都沒有了。那個從五歲開始跳舞的綠萍，那個拿過無數次金獎的綠萍，那個保送舞蹈學院的綠萍，那個站在舞臺上旋轉起來裙襬像一朵白色茶花盛開的綠萍——她的右腿沒有了。舒凝看著那片塌陷的白色床單，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楚濂在另一間病房。他沒有生命危險，肋骨斷了三根，左手臂骨折，額頭縫了十一針。車禍發生的時候他坐在駕駛座，綠萍在副駕駛。對方是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楚濂把方向盤往右打到死，用自己的那一側去扛了撞擊。副駕駛座受到的衝擊比駕駛座小得多，但綠萍的右腿被變形的車頭卡住了。消防員用液壓剪撐開車門的時候，她的右腿己經在金屬和骨頭之間壓了整整西十分鐘。
這些是紫菱後來斷斷續續告訴舒凝的。紫菱說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新聞稿。但她的手一首在揪自己褲腿上的線頭，揪下來一根，繞在手指上，再揪一根。舒凝把她的手握住，不讓她揪了。紫菱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不像笑的東西。
舒凝留在醫院裡幫忙。她給汪爸爸和汪媽媽端了熱茶，茶是從醫院樓下便利商店買的，紙杯裝的，茶包泡得發苦。汪媽媽接過去喝了一口，大概根本沒嚐出味道，只是機械地吞嚥了一下。汪爸爸把杯子握在手裡，沒喝。舒凝又去買了粥，皮蛋瘦肉粥，裝在塑膠碗裡，她把蓋子揭開，粥的熱氣升上來糊了她的眼睛。她把粥放在汪媽媽手裡，說伯母你吃一點。汪媽媽低頭看了看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她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不是嚎啕，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粥碗裡，砸在皮蛋和瘦肉上，把粥面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舒凝沒有說“別哭了”之類的話。她只是在汪媽媽旁邊坐下來，安靜地待著。鵝黃色的真絲襯衫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變成了一小塊暖色，像深秋裡最後一片還沒落下來的銀杏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