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舒凝是在床上度過的。
不是賴床，不是那種醒了之後翻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發一會兒呆、然後慢悠悠地伸個懶腰再起來的慵懶。是根本起不來。意識醒過來的時候，身體還沒有醒。
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有他的味道。她的睫毛動了動，蹭著枕套的棉纖維，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然後她試著翻身。腰部剛動了一下，一聲悶哼就從喉嚨裡溢位來了。不是疼，是比疼更磨人的那種酸，從脊柱兩側開始，沿著後腰的肌肉紋理一路蔓延下去，像被人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揉了一整夜的麵糰，麵筋被反覆拉扯之後失去了回彈的力氣。她盯著天花板，等那陣酸脹退潮。
窗外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一寸一寸地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白色變成淡金色，又從淡金色變回白色。
他沒有出門。中間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好幾次，每次醒過來，他都在。有時是靠在床頭看書，書翻頁的聲音很輕，像秋葉落在水面上。
有時是側躺在她旁邊，手肘撐在枕頭上，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她頭髮裡慢慢地梳著，從髮根梳到髮尾，遇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分開，不分斷，不扯疼她。
有時他什麼也不做，就是看著她。她有一次從淺睡裡睜開眼，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側躺著，臉離她很近。她把眼睛閉上了，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了。他還在看。
“你都不用上班的嗎。”她的嗓子還是啞的。比昨天好一點，但尾音還是劈叉的，像一張被折過的紙再怎麼撫平也留著那道摺痕。
“婚假。”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舒凝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被子下面傳來她悶悶的聲音。“誰家婚假是在床上過的。”
他把被子從她臉上拉下來。他把那幾縷頭髮撥開，手指從她耳後穿過去，把她整個後腦勺託在掌心裡。
“餓不餓。”他問。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嘴唇就落下來了。他吻她的眉心，吻了很久。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碰一下就離開，是嘴唇貼上去之後就不動了，像把一枚印章按在紙上，等印泥慢慢滲進紙的纖維裡。
然後他鬆開了。從床上起來，浴袍帶子拖在床沿，赤著腳走出臥室。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食物端上來的。她又睡過去了。醒的時候床頭櫃上多了一個托盤，白瓷碗裡盛著粥，粥面上撒著切成細絲的姜和幾片撕碎的蒸雞肉，旁邊一小碟醬菜，一杯溫水。她端起碗，粥米被熬得幾乎化掉了，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姜的辛辣從舌根漫上來，把嘴裡隔夜的澀味衝開了。她吃了半碗，放下勺子，又端起來把剩下半碗吃完了。
托盤旁邊放著一小枝薰衣草。是從窗臺上那盆剪下來的，花穗還是紫色的，莖稈的切口處凝著一小粒透明的汁液，剪下來的時間不長。她把薰衣草拿起來轉了轉，花穗在她指間輕輕晃，然後把花枝放在枕邊。
下午她又醒了。窗簾縫隙裡的光己經變成了暖金色，傍晚了。她動了動腿，大腿內側的肌肉比早上更酸了，不是某一塊肌肉，是從腹股溝到膝蓋內側一整片肌肉群都在用同一種頻率隱隱地抗議。她試著把腿蜷起來，膝蓋剛離開床墊，大腿前側的肌肉就開始發顫。
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的蜂蜜水，杯壁上凝著水珠。他把蜂蜜水放在床頭櫃上，手從被子邊緣伸進去，握住了她的小腿。拇指按在她小腿內側的肌肉上，從腳踝上方開始。他把她的腿從被子下面挪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交替著從腳踝推到膝蓋窩。小腿推完了換大腿，手掌覆在她大腿前側的肌肉上，掌根壓下去，沿著毛細血管往西周擴散的那種說不清是酸還是舒服的感覺。
他把她兩條腿都按完，把被子重新蓋好。
傍晚的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低著的後頸上。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上的床。窗簾縫隙裡的光從暖金色變成了灰藍色，又變成了灰黑色。她靠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手掌貼在她小腹上。她就在這種溫度裡又睡過去了。
然後半夜她醒了。不是自然醒。是他的手。還是那隻貼在她小腹上的手，但手指不再是鬆鬆地攏在她髖骨外側了。她的後背還貼著他的胸口，但他的呼吸變了。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落在她後頸上。後頸正中，髮際線下面那一小塊凹陷。他的嘴唇貼上去，沒有動，就是貼著，但她後頸那一小片皮膚感覺到了他嘴唇的溫度，和他嘴唇下面牙齒的硬度。
“費雲帆。”她在黑暗裡叫他的名字。聲音是啞的，帶著剛醒過來時那種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含混。
他沒有回答。嘴唇從她後頸上移開，沿著頸椎的棘突一節一節地往下吻。她的睡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推到了肩胛骨上面，脊柱整條露在外面。他的嘴唇每落下來一次，她的脊柱就跟著微微起伏一次，那裡的皮膚比別處薄，腰窩的凹陷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但他的嘴唇準確地找到了。舌尖在凹陷的中心點了一下，她的腰猛地繃緊了，又在他掌心裡慢慢地軟下來。他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讓她面對著他。
床頭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大概是他開的，她不記得。暖黃色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眉心的位置還留著他早上那個吻的餘溫——當然不可能真的有餘溫，但她就是覺得那裡比別處熱一點。他覆在她身上，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下去，經過髖骨，經過大腿外側，落在她的膝彎。他把她的膝彎托起來，她的腿就折起來了，膝蓋碰到他的腰側。這個姿勢讓她的腰離開床墊了一點點，酸脹了一整天的肌肉被這個弧度拉伸開來，她蹙著眉吸了半口氣。
她不知道他的慾望為什麼這樣強。昨晚整整一夜，今天又是一整天。他西十三歲了，鬢角的白髮在床頭燈下亮著，眼尾的笑紋在沒有笑的時候也淺淺地刻在那裡。像一頭餓了很久的獸，終於找到了他唯一想吃的食物，不是貪，是之前所有的飢餓都在這一刻變成了無法停下來的吞嚥。他的動作和昨晚不一樣。昨晚是急的，是等了西年之後再也等不了的急，像暴雨，雨點砸下來的密度大到分不清每一滴的界限。現在不是了。現在是很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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