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昌河的女兒夢,做了整整十個月。
這十個月裡,他幾乎把南安城所有的綢緞莊都搬空了——粉色的襁褓、粉色的小衣裳、粉色的小鞋子、粉色的虎頭帽,連嬰兒床的帳幔都換成了粉色的紗帳。
蘇暮雨每回抱著女兒上門炫耀,蘇昌河就用鼻子哼一聲,嘴硬地說等我家閨女出來,穿粉色比你好看一百倍。蘇暮雨淡淡地回一句那也是你跟我學的,氣得蘇昌河差點拿掃帚趕人。
蘇舒凝坐在廊簷下看著兩個在暗河叱吒風雲的大男人為了誰家閨女更好看這種問題拌嘴,一邊剝核桃,一面低頭對自己的肚子輕聲說了句隨你爹去吧,他腦子不太好使。
生產那天,蘇昌河在產房外來回踱步,把蘇暮雨當年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復刻了個十成十。
白鶴淮在裡頭接生,蘇暮雨撐著黑傘站在門口不讓他進去。等裡頭傳來嬰兒啼哭,蘇昌河整個人原地蹦起來,一把揪住蘇暮雨的袖子,激動得語無倫次——你聽到沒有,哭了哭了,我閨女哭了!蘇暮雨面無表情地提醒他孩子生出來都會哭,蘇昌河己經衝進去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皺巴巴的、紅彤彤的、蹬著兩條小腿嚎啕大哭的小東西——是個兒子。
蘇昌河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半天,表情從狂喜到困惑,從困惑到幻滅,最後他轉過頭去用一種被背叛了的語氣問白鶴淮是不是抱錯了。蘇舒凝虛弱地靠在床頭,聞言抓起一個空茶杯朝他扔過去,被他本能地接住了。他抱著兒子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沉默了很久。
小傢伙忽然不哭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伸出一隻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食指。
蘇昌河的心,就在那一瞬間,被這隻小小的手捏碎了,又捏攏了。
他眼眶微紅,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些,嘟囔了一句不爭氣的東西,你爹想要的是閨女。話是這麼說,抱著兒子的手卻絲毫沒松。蘇舒凝看著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彎起唇角,靠在枕上閉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得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
滿月酒辦得比成親時還熱鬧。
蘇暮雨的女兒己經能咿咿呀呀地拍手了,被白鶴淮抱在懷裡,紮了兩個小揪揪,穿著粉色的小裙子,玉雪可愛。蘇昌河抱著兒子在滿院子賓客面前宣佈了一個重要決定——他想讓兒子娶了蘇暮雨的女兒,理由是我沒生出女兒,娶他家的也一樣。蘇暮雨當場黑臉,傘都忘了撐,把女兒往懷裡一護,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做夢。白鶴淮在旁邊笑得首拍桌子。
宴席散了之後,蘇舒凝剛把睡熟的兒子放進搖籃,蘇昌河就從她身後纏了上來,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我們再生一個吧,要個女兒。
她轉過身去推開他的臉,說兒子才滿月,你是不是人。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住,說蘇暮雨今天又炫耀了,你不知道他多過分,她閨女今天抓周抓了他的黑傘,他高興得當場給我發了三封一模一樣的信。你沒發現我一整個晚上都不說話嗎?我嫉妒。
蘇舒凝無奈地看著他,剛要開口,就被他彎腰打橫抱起來,大步走向床榻。她揪著的衣襟想叫他的名字,卻被他的吻堵住了唇。蘇昌河將錦被拉上來裹住兩個人的身體,唇角的笑意藏在她頸窩裡。她咬著錦被的一角,悶悶地發出含糊的聲音,蘇昌河你混蛋。他低頭吻掉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柔聲說就這一次,我們再要一個女兒。
然後窗外梆子就敲過了二更,又敲過了三更,首到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蘇舒凝才趴在錦被裡一根手指都不想動。蘇昌河躺在她身側,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饜足地閉上眼睛。她在睡著前聽見他低聲說了句下次我輕些,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回了兩個字——放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