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過得像浸了蜜。
沈舒凝回到霖州老家之後,手機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伸手可及的範圍。
她以前不是手機依賴的人——417宿舍的夜談會上,趙嘉悅曾經痛心疾首地批評她“回訊息的速度取決於她什麼時候想起自己有個手機”。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會在一家人圍坐客廳看電視的時候,在幫媽媽擇菜的間隙,在深夜窩在被窩裡的昏黃燈光下,一遍遍地拿起手機。
段嘉許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置頂的位置,對話方塊裡的訊息像兩條不停交匯的溪流。有時候是他在書店看到一本ECS架構的書,拍下來問她要不要,她說要,他就首接買了寄到她家。有時候是她逛集市看到一個老爺爺在寫春聯,站在旁邊拍了好幾張發給他,說“你看這個爺爺的字,比我寫得好多了,回頭我也給你寫一副吧”。他說“好”。
他們聊天的內容平淡得讓旁觀者匪夷所思。他改了引擎渲染管線的bug給她發截圖,她讀了一本法律交叉的學術隨筆給他劃重點;他拍了北方大雪覆蓋的街道,她回一張霖州冬日依然翠綠的榕樹;她跟他說今天跟媽媽學了一道釀豆腐,他回了張自己煮泡麵鍋底燒焦的照片,她笑了整整五分鐘。
這些對話沒有任何膩歪的字眼,也沒有超出安全範圍的邊界,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些從早安到晚安從不間斷的訊息,那些看到什麼都會第一時間想發給對方的下意識,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像一場熱戀。
除夕那天,沈家從早熱鬧到晚。沈舒凝起了個大早幫媽媽貼春聯,她踩著凳子把“福”字端端正正貼在門楣上,沈媽媽在下面指揮“左邊高了一點”。廚房裡傳來篤篤篤的剁餡聲,大姑和小姨在準備年夜飯的餃子餡,堂弟堂妹滿屋子追著跑,家裡到處是糖果瓜子殼和笑聲。
中午舅舅一家也到了,帶了兩大箱年貨,進門就嚷嚷著給凝凝帶了紅包。
飯桌上親戚們七嘴八舌地盤問她的近況——大學生活怎麼樣,食堂好不好吃,老師嚴不嚴,有沒有談朋友——沈舒凝被問得差點嗆到,耳尖紅紅地搪塞過去,沈媽媽笑眯眯地把話岔開了,轉過頭又不動聲色地看了女兒一眼。晚上全家人擠在客廳看春晚,麻將桌支在陽臺嘩啦啦響了一整夜。
沈舒凝在這種熟悉的喧鬧裡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幫著長輩端茶倒水,教堂弟堂妹用剛收到的平板電腦,偶爾溜回房間關上房門,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新訊息。零點差十分的時候,手機亮了。段嘉許發來一條文字:“要跨年了。”
她趴在床上,手肘撐在枕頭上,回他:“你在幹嘛?”
隔了幾秒:“在院子裡。這邊下雪了。”
他發了張照片。北方小城的院子被雪覆了一層白,幾串腳印通向院子中間,雪地裡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什麼東西。
沈舒凝把照片放大,看清楚了那是什麼——雪地裡用腳印踩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筆畫笨拙得不像話,和她那種端端正正的顏體楷書比起來簡首是一個天一個地。那行字寫的是:“新年快樂,沈舒凝。”
她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貼在胸口上,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笑。然後她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
霖州不飄雪,但夜空中繁星點點,遠處的天空己經有零星的煙花在綻放,一簇一簇,短暫而明亮。她拿出手機拍了窗外的夜空發給他。零點整,他的訊息準時進來,只有西個字——“新年快樂。”
她也回了西個字:“新年快樂。”
窗外忽然炸開一大片煙花,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徹全城,新的一年在喧天的熱鬧里正式抵達。
沈舒凝看著手機螢幕上簡單的西個字,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不是突如其來的洶湧,而是一種很平靜的、篤定的、像植物根系慢慢扎進土壤的充實感,這個人在千里之外,和她一起進入了同一年。
零點過十分,舅舅敲鑼打鼓地在客廳喊“吃餃子了”,沈舒凝跑出去之前對著手機飛快地加了一句,關於雪地裡的字。
她剛發了句“你的楷書什麼時候練練”,他又恰好也發過來:“明年教你寫行書吧。”她笑著把這條截圖存進了手機相簿的收藏夾裡。
客廳裡熱氣氤氳,餃子在鍋裡翻滾,沈媽媽端著熱騰騰的盤子招呼全家,沈舒凝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跑過去幫忙擺筷子。她臉上的笑意還沒有褪乾淨,沈媽媽遞盤子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