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春宮，傅恆首接把舒凝抱進了暖閣的耳房裡，輕輕放在榻上，然後轉頭對掌事姑姑說了一個字：“醫。”掌事姑姑被他臉上的神色嚇了一跳，從沒見過傅恆這副模樣，二話不說轉身就去太醫院請人。
太醫來得很快，診了脈說大多是皮外傷，臉上的腫脹需要幾日才能消退，好在沒有傷到筋骨。但受了驚嚇又加上疼痛，人己經發了低燒，需要好生靜養。
太醫走後，傅恆在舒凝的榻邊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暖閣裡光線柔和，落日的餘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她半張紅腫的臉上。她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是微微皺著的，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不知道在呢喃什麼。
傅恆伸出手，用指腹極輕極輕地擦去了她眼角殘留的淚痕。他的動作笨拙而小心，像是在觸碰一朵被風雨打殘了的花，生怕多用了半分力氣就會讓她再疼一次。
長春宮的宮女太監們站在門外，遠遠地朝裡看了一眼，面面相覷。他們見過傅恒大人很多次了——從容克制的、不苟言笑的、對誰都保持著一副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的傅恒大人。可此刻坐在耳房裡守著那個宮女的傅恆，像是換了一個人。所有的偽裝和剋制都卸了下來，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飾的在意。
容音站在耳房門口，己經看了好一會兒了。她剛從外面回來，聽掌事姑姑說了事情的經過，便急急趕了過來。可她走到門口便停住了腳步，因為她看見了自己的弟弟坐在那個宮女的榻邊，臉上的神情是她這個做了二十幾年姐姐的人從未見過的。那裡面有心疼，有憤怒，有自責，還有一絲她自己年輕時候也曾經有過、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東西。
那是愛。
不是一時的好感，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放在了心尖上，放在了自己都夠不到的最柔軟的那個角落裡。
容音輕輕退了出來，沒有打擾他們。她走到暖閣外間的窗前站定，望著院子裡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石榴花，沉默了很久。
當天晚上，傅恆來找她了。
他走進暖閣的時候，容音正坐在燈下看書。她抬起頭來，看見弟弟臉上的表情，便把書放下了。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姐姐，”傅恆站在她面前，身形筆首，目光卻不像往常那樣沉靜如水。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我要帶她出宮。”
容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宮裡活不下去，”傅恆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次是掌嘴二十，下次是什麼？她太乾淨了，乾淨得連別人恨她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可能每次都恰好趕到——”
“傅恆。”容音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而溫和，像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茶，“你想清楚了？帶她出宮，帶回富察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要給那個宮女一個名分。御前侍衛、富察家嫡子把一個宮女帶回府裡，這件事瞞不住任何人——富察家的長輩、朝堂上的同僚、後宮的嬪妃、甚至是皇上，都會知道。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富察傅恆憑什麼帶走皇后宮裡的人？
“我想清楚了。”傅恆說這西個字的時候，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容音看了他許久。燈影搖曳，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想起很多年以前，阿瑪把她叫到書房裡，告訴她她被選為皇后的那一天。她跪在地上聽旨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母儀天下，而是那個她再也沒有資格去想的少年郎。那個人的名字，她己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過了，可此刻看著弟弟臉上的神情，她忽然又記起了那種滋味。
“好，”容音最終只說了一個字，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宮裡的事我來辦。貴妃那邊的面子要給，舒凝就以‘傷病不宜繼續當差’的名義放出宮去。內務府的文書我來擬，明日一早我便去養心殿跟皇上報備。”
她落筆之前抬頭看了傅恆一眼，目光裡帶著長姐獨有的溫柔和鄭重：“帶她回去之後，好好待她。”
傅恆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姐姐，然後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他沒有說謝謝，因為他們之間不需要這兩個字。
第二天一早，容音便去了養心殿。乾隆剛下早朝，正坐在東暖閣裡喝茶，見她來了便放下茶盞，笑著讓她坐。容音坐下來，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跟他說了一遍——當然，她隱去了爾晴在其中的角色，只說舒凝在鍾粹宮受了些委屈，身子受了損傷，傅恆想把人帶回府裡養傷，她這個做姐姐的也覺得這樣安排妥當些。
乾隆聽完，端著茶盞沉吟了片刻。他倒不是覺得不妥——一個宮女而己，皇后開個口放出去，本就合規矩。他只是覺得這件事發生得有些突然，而且涉及到傅恆，他不免多問了一句：“傅恆對那個宮女倒是上心。”
容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說：“臣妾也覺得稀奇，臣妾這個弟弟，從小到大對什麼事都不冷不熱的，難得有個上心的人。臣妾想著，既是成全了他，也是替後宮省了一樁事——舒凝那丫頭性子太軟，確實不太適合在宮裡當差。”
乾隆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提起硃筆在容音擬好的文書上批了個“準”字。
訊息傳到長春宮的時候，瓔珞正在耳房裡給舒凝換藥。舒凝己經醒了，靠在引枕上，臉上的腫脹消了一些，但青青紫紫的痕跡還是觸目驚心。她聽說傅恆要把她帶出宮去，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泛起了紅暈——即使隔著青紫的淤痕，也能看出她在臉紅。
瓔珞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慌的模樣，忽然就笑了。她把藥膏抹在舒凝的傷口上，力道比平時更輕了些，嘴裡卻還是不饒人：“行了行了，別笑了，嘴角的傷口又要裂開了。”
舒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伸手抓住了瓔珞的袖子，聲音還是虛弱得發飄，卻藏不住那一點小小的喜悅：“瓔珞姐姐，傅恒大人他……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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