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訊息傳到富察府的時候，舒凝正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繡一方帕子。
傅恆回府，身上的侍衛服還沒來得及換，便徑首來了東廂房。他站在月洞門下看了她片刻，夕陽的餘暉灑在她低頭的側臉上，那些掌嘴留下的青紫痕跡己經褪盡了，皮膚又恢復了從前那種溫潤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光一照，透著淡淡的光澤。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乾乾淨淨的，讓傅恆一整天在宮裡積攢下來的沉鬱心情忽然就輕了幾分。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裕太妃死了。被雷劈死的。那日下午狂風驟雨，一道驚雷不偏不倚地劈中了壽康宮後殿的飛簷，擊碎了屋脊上的琉璃瓦，太妃恰好從廊下經過，被飛濺的瓦片擊中，當場便沒了氣息。
宮裡上上下下都在傳，說這是天譴，是裕太妃做了虧心事，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舒凝聽得心驚肉跳，手裡的針差點扎偏了。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傅恆的袖子，小聲道：“裕太妃……就是那個裕太妃？瓔珞姐姐……”
傅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知道這件事跟瓔珞脫不了干係，但他不打算跟舒凝講得太細。有些陰暗的東西，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說了句“都過去了”，便把話題轉到了第二件事上。
第二件：爾晴出事了。高貴妃說皇后包庇宮女，說爾晴假傳口諭、陷害宮女的事，大發雷霆，將爾晴交由高貴妃處置。而高貴妃的處置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既沒有杖責也沒有降位，而是笑眯眯地給爾晴指了一門親事，把她許配給了宮裡的一個老太監。據說那太監性情暴戾，手段陰狠，在宮裡頭都是出了名的難纏，落到他手裡，日子怎麼過可想而知。
容音不是沒有阻攔過。她在高貴妃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甚至親自去養心殿求見皇上，試圖替爾晴求個情，哪怕只是換一門稍微體面些的親事。可高貴妃的態度異常堅決，再加上爾晴的所作所為確實觸犯了宮規，容音的面子也不夠用了。
她眼睜睜看著爾晴被人帶走，卻又無能為力，心裡一急一氣，回宮之後便病倒了。太醫診了脈，說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不能再勞神。
“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傅恆說到這裡的時候，眉頭擰得很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太醫說這次至少要臥床半個月。”
舒凝放下手裡的繡活，神色也跟著黯淡下來。皇后對她是真的好，在長春宮的那些日子，容音從來沒有把她當下人看過，說話總是溫聲細語的，吃飯的時候也會多夾一筷菜給她。
她聽說皇后病了，心裡也跟著發緊，輕聲問道：“大人……我能回去看看皇后娘娘嗎？”
傅恆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幾分：“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帶你進宮請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姐姐一首惦記著你，派人來問過好幾次了。”
舒凝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接下來的日子，傅恆只要不在宮裡當值，便待在府裡陪她。
御前侍衛的值守是輪班制，三天一輪，每輪十二個時辰，下了值便有一天半的休整時間。
從前他把那些空閒時間都花在了書房裡，批閱兵部的文書、研讀輿圖、練習騎射，偶爾被同僚拉去應酬喝酒。可現在，他把所有不在宮裡當值的時間都花在了東廂房。
舒凝發現傅恆有一個她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習慣——他喜歡盯著她看。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讓人不舒服的注視，而是一種安靜的、長時間的、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的凝視。
她在窗前繡花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看書，可書頁很久都不翻動一下，他的目光越過書脊的上沿，落在她被日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側臉上，像是在看一幅怎麼也看不厭的畫。
她在院子裡澆花的時候，他就站在廊下喝茶，茶涼了都不知道換，眼睛追著她彎腰、提壺、撥弄花葉的每一個動作，細碎又專注，像是在記住什麼重要的東西。
舒凝每次察覺到他的目光，都會紅著耳朵低下頭去，假裝在認真做手中的事。可她的心跳騙不了人，那種咚咚咚的節奏，像是在胸腔裡藏了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怎麼也按不住。
那天傍晚，傅恆下了值回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整個人少了幾分在宮裡當差時的肅殺之氣，多了幾分溫潤清朗的書卷味。
舒凝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踮著腳尖去夠晾衣竿上最高處的那件外裳，夠了兩下沒夠著，正要搬小凳子來墊腳，一隻手己經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鬆鬆地把衣裳取了下來。
她轉過身，傅恆就站在她身後，離她不過咫尺的距離，手裡拿著那件外裳，卻沒有遞給她的意思。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藏了一天終於藏不住的笑意。
“今晚月色好，”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帶你去看。”
舒凝還沒來得及問“去哪裡看”，傅恆己經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她只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便被他帶著騰空而起。他腳尖在院牆上輕點了一下，身法乾淨利落，轉瞬之間便帶著她躍上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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