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是在一個冬日的清晨走的。
那天紫禁城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早晨還沒有停的意思，鵝毛般的雪片無聲無息地落下來，蓋住了琉璃瓦，蓋住了宮道的青石板，蓋住了御花園裡枯枝敗葉的每一處傷痕，把整座皇城裝裹成一片死寂的素白。
長春宮的暖閣裡燒著最好的銀絲炭，火盆把屋子裡烘得暖意融融，可容音的手是涼的，涼得像院子裡石階上結的那層薄冰。
她又小產了。這是她入宮以來失去的第幾個孩子，她己經不願意去數了。太醫跪了一地，說的還是那些她聽了無數遍的老話——娘娘鳳體本就虛弱，前次小產之後沒有好生將養，又加上操持宮務勞心費神，這一胎從一開始就不穩當。她安靜地聽完，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無聲地流淚。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瓔珞沒有退。她跪在容音的榻邊，握著容音那隻冰涼的手，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容音的指縫間。容音低頭看著她，目光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碎。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撫過瓔珞的頭髮，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瓔珞，不要哭。這是我的命，我認。”
瓔珞拼命搖頭，哭得說不出話來。她不信命。這世上哪有什麼命，不過是有人在暗處做了手腳，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最後變成了壓垮皇后的那座大山。
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她要把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不管她們是妃還是嬪，不管她們身後站著多高的權勢，她都要讓她們付出代價。
容音走的那天夜裡，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慘淡的銀白，亮得像是一地碎鏡子。瓔珞站在長春宮的院子裡，沒有披斗篷，冷風灌進她的領口，她卻感覺不到冷。她仰頭望著天上那一輪孤零零的冷月，把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血印。
皇后娘娘，你看著。那些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容音的喪儀辦得極盡哀榮。皇上輟朝三日，親撰祭文，追諡“孝賢純皇后”，滿朝文武素服致哀，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慘白之中。傅恆作為皇后親弟，以家屬之禮守在靈前，整整七日沒有離開。他跪在靈堂裡，穿著最重的斬衰孝服，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石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誰勸都不聽。
舒凝每天都來給他送粥。她把熱粥放在他手邊，不催他喝，也不說那些沒用的寬慰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跪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守靈。她跪得膝蓋青紫也一聲不吭，首到靈堂裡的燭火燃盡了，她才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說：“夫君，姐姐看見你這樣，會心疼的。”
傅恆轉過頭來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的眼眶也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跪在那裡縮成小小一團，己經陪他熬了好幾個通宵。他看著她疲憊的臉，看著她眼角因為缺覺而泛起的紅血絲，心裡那道築了七天的堤壩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悲痛、自責、憤怒、無力，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他抓住舒凝的手，低下頭去，肩膀輕輕地、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那是舒凝第一次看見他哭。
他沒有聲音，只是眼眶紅了一瞬，然後便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他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站起來，牽著舒凝的手走出了靈堂。
三個月後，傅恆向皇上遞交了辭官的摺子。
乾隆看著那道摺子看了很久，久到旁邊伺候的高無庸以為萬歲爺是不是走了神，才聽見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傅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姐姐剛走，你就要撂挑子走人？朕身邊還有幾個信得過的人？你也要棄朕而去？”
傅恆跪在下面，垂著眼睛，語氣平靜而堅定：“皇上，臣不是棄您而去。臣只是……不能再騙自己了。臣連自己的姐姐都保護不了，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臣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朝堂上，對天下蒼生指手畫腳？”他抬起頭來，目光裡有一種被深深挫敗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於悲涼的清醒，“臣用了半輩子學治國平天下，到頭來才發現，自己連最親近的人都護不住。這樣的臣子，不配站在皇上身邊。”
乾隆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傅恆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從小一起長大，他最清楚傅恆的性子——這個人從不說矯情話，他說配不上，就是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不是意氣用事，而是一個把責任刻在骨子裡的人，在經歷了至親離世的打擊之後，對自己進行的一場近乎殘酷的自我審判。
沉默了很長時間，乾隆才開口。他的聲音沒有方才的怒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於無力的疲憊：“朕不奪你的官，朕給你留著。御前侍衛的銜不撤，你隨時想回來，隨時回來。富察傅恆，你給朕記住，不管你走到哪裡，你都是大清的臣子，是朕的人。”
傅恆叩首到地，額觸金磚，良久才起身。
離開京城的那天是三月末，正是江南草長鶯飛的好時節。傅恆只帶了兩輛青布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裝行李，隨身只帶了舒凝和一個老僕。富察家的萬貫家財他分文未多取，只帶了自己的俸銀積蓄和舒凝的嫁妝細軟，簡簡單單地上路了。老僕揮著鞭子吆喝了一聲，馬蹄踏在官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車輪碾過路面上被春雨打溼的花瓣，一路向南。
出了永定門，過盧溝橋，沿運河南下。
越往南走，春意越濃。舒凝一路上趴在車窗邊看得目不暇接，時不時地扯著傅恆的袖子指著外面喊：“夫君你看那個！還有那個！”
傅恆坐在她身旁，看著她臉上重新煥發出的光彩，那張自從容音離世之後就沒有真正舒展過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他們在蘇州落了腳。
蘇州城西有一條小巷，名叫桃花巷，巷子盡頭有一座兩進的小院子，前院有一棵枇杷樹，後院有一口小小的石井，推開二樓的窗戶能看見遠處運河上的白帆。院子不大，卻清幽安靜，與京城富察府那種朱門大戶的排場相比，這裡小得像一隻安靜蜷縮在蘇州城角落裡的貓。
傅恆和舒凝就是在這座小院子裡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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