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昏迷中做了個夢,那是湘水閣謝瑾窈的寢屋,夏日床榻上的簾帳換成了更為清透的薄紗,月光都能輕易透入,風從窗戶吹進來,簾帳輕輕蕩起又落下,漣漪一般。謝瑾窈像以往許多個夜晚一般,一隻手撩開簾帳,嬌氣地問玹影要一盞清露。玹影去為她端來,她淺抿了兩口,秀眉微蹙:“今日的味道怎的與以往不同?你糖放多了?”
“不曾多放。”玹影答,“是按著府醫開的方子煮的。”
“就是比從前甜了,我還能冤枉你不成?”謝瑾窈遞出手中的玉杯,“不信你就親自來嘗。”
玹影覺得有哪裡不妥,卻沒有深想,一雙手伸過去,想要接過玉杯,謝瑾窈卻把手收了回去。玹影怔了一下,還未有下一步動作,謝瑾窈便又俯身過來,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床上。
謝瑾窈身子孱弱,玹影身強體壯,本不該被她輕輕一拽就跌倒,玹影也不知怎麼回事,轉瞬就跌入了一片香海里,他空有一身本領卻掙扎不出。某一刻,兩片溫軟的花瓣落在玹影唇上,花瓣如何會是溫熱濡潤的,玹影一驚,隨即便發現落在自己唇上的哪裡是什麼花瓣,分明是……是謝瑾窈的唇。
理智告訴玹影不該這樣、不能這樣,可夢裡哪有理智可言,他的手握住謝瑾窈圓潤的雙肩,心裡想著推開她,動作卻是將她抱得更緊,彷彿嵌進身體裡都不夠。
這是對謝瑾窈大不敬,玹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玹影想殺死自己。可他在殺死自己之前,吻住了謝瑾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玹影一邊痛恨自己,一邊無可救藥地滑向罪惡的深淵,他閉著眼虔誠又卑劣地親吻他的大小姐。
謝瑾窈給玹影喂完藥草汁,將要撤退,玹影忽然咬住她的唇不放。謝瑾窈大驚,她從不曾與人有過這樣的親近,方才嘴對嘴喂藥也完全未作他想,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玹影不能死。
就像那一晚,謝瑾窈什麼都拋到了腦後,連夜帶兵救出玹影,想要的也僅僅是玹影不能死。
即使沒有攬鏡自照,憑著面頰的滾燙謝瑾窈也能知曉現下自己的臉定是紅得厲害。謝瑾窈竟然會羞赧,真是天下第一奇聞。謝瑾窈甚至懷疑玹影把蛇毒傳給了她,才導致她這般不正常。
待到反應過來時,玹影已膽大妄為地闖入了不屬於他的領地,謝瑾窈大睜著眼,伸手推他,才發現自己的力氣太小,根本推不開一個習武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好似經歷了四季輪換那般漫長,周遭的一切都靜止,玹影終於放開了謝瑾窈。謝瑾窈手背掩著唇,悶聲罵道:“混蛋,你是不是早就肖想我了,故意藉機佔我便宜。你這是犯上作亂,打你五十軍棍都算輕的……”
謝瑾窈罵人的話還未說完,玹影就倒了下去,謝瑾窈手忙腳亂地接住玹影,平放到地上,想想還是氣不過,踹了玹影一腳:“以為裝死就能躲過責罰嗎?你知不知你做了什麼?”
玹影半點反應也無,謝瑾窈的心緊了緊,喃喃自語:“不會真死了吧。”
謝瑾窈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試探玹影的鼻息,暗自鬆口氣,還在喘氣,玹影沒死,那他怎麼還沒醒?謝瑾窈將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已然黔驢技窮,不知該怎麼辦了。
金菱她們也不知如何了。
謝瑾窈看了看玹影,一時又想到他身上的傷,不知他昏迷不醒是否與那些未經治療的傷有關。謝瑾窈咬著唇猶豫了半晌,跪在地上動手解開了玹影的腰帶,扒開一層層衣襟,露出了赤裸的胸膛腰腹,謝瑾窈呼吸一滯,跌坐在地,腳跟蹬著地往後退了退,被呈現在眼前的畫面嚇到了。
這是謝瑾窈第一次看玹影的身體,他們二人空有夫妻名分,並無實際,玹影夜夜沐浴完裹得嚴嚴實實再到謝瑾窈的寢屋,她至多看過他的手臂,肌理線條結實,一看便知身體強健。謝瑾窈從不知道,看起來結實強健的軀體上佈滿了可怕的傷痕,新傷與舊傷加在一起數不清有多少道,縱橫交錯、層層疊疊,有的傷可想而知並未好好醫治,凸起的疤痕與周圍平滑的肌膚相比顯得格外醜陋。
謝瑾窈不敢看,猛地閉上眼,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十分急促,可是不看怎麼包紮傷口,謝瑾窈睜眼,硬逼著自己看。
新添的傷在左肩處、腹部、腰側,胳膊上也有一道,邊緣處的皮肉翻了過來,浸泡過水的緣故,傷口是淡淡的紅色。謝瑾窈兩手交疊捂著唇,眼淚沒有任何徵兆地滾落下來,比當初看到那截斷指還要難以接受。
謝瑾窈嗓子裡好似堵著一團棉絮,呼吸有些困難,這許許多多的傷,謝瑾窈都不曉得玹影是幾時受的。玹影自幼便是謝瑾窈的暗衛,按說無人比她更清楚,可她極少關心過,偶爾有那麼幾次,不是滿不在意地支使丫鬟去送藥,就是與他鬧了脾氣將藥砸碎還罰他跪碎瓦片。
玹影從不說痛,也從未表現出任何不適,久而久之,旁人真當他是金剛不壞之身,忘了他也是肉體凡胎,受傷會流血、會痛。
謝瑾窈呆坐許久,慢騰騰爬回玹影身邊,他的靴子內側縫了個小小囊袋,止血藥就藏在裡面,謝瑾窈將其找出,一點點撒在傷口上,然後割破自己的衣裳包紮好。謝瑾窈做這些事總是因缺乏經驗而顯得笨拙無比,嘴上還在低低咒罵:“活該,怪得了誰,長了嘴巴從來不說,湘水閣是缺藥還是缺大夫了?說你是根榆木都是抬舉你了,分明是天底下最駑鈍的蠢蛋!哪天真沒命了也是自己折騰的,別算到我頭上。”
包紮完所有的傷口,謝瑾窈頭暈得厲害,還得一層一層替玹影攏上衣襟,忽然,衣裳裡掉出來一個十分眼熟的銀灰色布包。
謝瑾窈拾起那個布包,卻發現有一根線連著玹影的衣裳,謝瑾窈尋著那根線找到源頭,才知玹影在中衣內側縫了一粒釦子,那根線就係在釦子上,以防在打鬥或其他緊要時刻掉下來。
沒記錯的話,這隻布包原先是塊帕子,如今被縫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荷包,針腳細密然而並不規整,一看就是繡活兒一般的人縫的。
謝瑾窈開啟這個簡陋的荷包,捏住底部往手心一倒,掉出來一塊玉佩、一對葉形金累絲鑲寶石耳墜。玉佩上雕刻著古老的兇獸紋,正中刻了個“玹”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