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東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銀絲炭在獸首銅爐裡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空氣裡浮動著一股陳年書卷和御用墨錠混合的獨特氣息,聞著就讓人心神安定,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康熙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奏摺。
今日早朝那場鬧劇,耗費了他太多的心神。
老十西那個混小子的瘋言瘋語,還有老西那張快要繃不住的鐵青麵皮,在他腦子裡來回打轉。
他有些乏了,揉了揉眉心,可手裡的硃筆卻未停下。
若曦就侍立在御案一側,身姿筆挺,神情專注。
她的任務,是幫著皇上將這些奏摺分門別類,挑出緊急的,重要的,放在最上面。
自從上次地動之後,康熙便給了她這個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大體面。
她手上正整理著一疊來自各省督撫的請安摺子和地方事務簡報,動作輕柔,只發出紙張翻動的微小沙沙聲,絲毫不敢打擾到正在批閱奏摺的康熙。
她的心,卻不像表面這麼平靜。
昨天那封匿名信,此時此刻,應該己經躺在了十三爺胤祥的書桌上。
以胤祥那個嫉惡如仇的性子,看到信上的內容,怕是己經氣得砸了滿屋子的東西。
這第一把火,算是點起來了。
但這還不夠。
外頭的火,燒得再旺,也只是輿論施壓。
年羹堯是胤禛的人,只要胤禛想保,康熙想穩住朝局,就總有辦法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正的殺招,必須從內部,從權力的最核心引爆。
而這個引爆點,就在她眼前這位,手握天下人生殺大權的老皇帝身上。
她的指尖,在一份奏摺上輕輕停了下來。
這份摺子,是陝甘總督年羹堯前幾日遞上來的,洋洋灑灑幾千字,通篇都在說自己如何為了皇上分憂,如何嘔心瀝血地督辦西北軍需,又是如何的夙夜匪懈,以至於累得心口疼。
字裡行間,全是邀功,全是哭訴,茶藝之高,看得若曦都想給他鼓掌。
這可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若曦不動聲色,將這份奏摺從一堆混雜的文書中抽了出來,然後仔仔細細地撫平了上面每一個細小的褶皺,將它單獨放在了御案最左側,一個既不突兀,又絕對能讓康熙一眼看到的位置。
她做完這一切,又退回到原位,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就當剛才那個小動作,只是她日常整理工作的一部分。
果然,康熙批完了手上那本關於漕運的摺子,一抬眼,目光就落在了那份被單獨放置的奏摺上。
他拿了起來,展開細看。
暖閣裡更加安靜了,只剩下康熙翻動奏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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