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七點三十分,滇省通往春城的高速公路上。
天還沒有完全放亮,濃重的晨霧像是化不開的牛奶,把公路兩側連綿的橡膠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色剪影。
林浩靠在警方安排的七座商務車後排,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夾板,平放在座位上。
嗎啡的藥效己經退得差不多了,斷骨處傳來一陣陣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是有個錘子在不緊不慢地反覆敲打著他的骨頭。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車在下一個服務區停了下來。
“林叔,先下來活動活動,上個廁所。”開車的輔警小陳回過頭,態度很和善,“我們去買點熱水和吃的。”
林浩被小陳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進了服務區的便利店。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輔警老趙則去打水買麵包。
便利店不大,貨架上擺著常見的零食和飲料。
角落的牆壁上掛著一臺老式的液晶電視,正播放著滇省衛視的晨間新聞,音量開得很小,混在冰櫃散熱風扇嗡嗡的電流聲裡,有些聽不真切。
林浩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柺杖,靠在泡麵貨架旁邊,正回憶著季秀玲的電話號,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塊螢幕。
新聞畫面正好切換,一個穿著西裝的女主播正在播報教育板塊的內容。
一行藍底白字的字幕從螢幕下方滑過:“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教授林宇,拒絕清華特聘與千萬經費,堅守二本教學一線。”
畫面隨之切到了一段課堂錄影。
錄影的畫質有些模糊,像是手機拍攝後又經過了壓縮處理,但依然能看清講臺上那個年輕男人的輪廓。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側臉微微上揚,正用一截白色的粉筆,在鋪滿整面牆的黑板上寫著什麼。
林浩手裡剛拿起來的一桶紅燒牛肉麵,猛地一抖。
滾燙的開水濺到褲腿和手背上,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
他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
最後幾乎把臉貼到了冰涼的電視螢幕上。
畫面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側臉輪廓,說話時嘴角習慣性微微翹起的弧度,講課時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插在褲兜裡的姿態……
十二年前,那個年輕的男孩也是這樣。
走路的時候身體也是微微前傾,高興的時候嘴角也是這樣翹著。
記憶深處那個攥著他食指怎麼也不肯鬆開的小手,和螢幕上那個握著粉筆、骨節分明的手,在林浩渾濁的視野裡,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像是同一個模子,隔著十二年的時光,重新刻印了出來。
電視裡,新聞播音員清晰柔和的聲音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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