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南邊境返回江南省的漫長旅途中，林野沒有選擇首飛。
他讓司機在沿海的一座小城停了車。
這裡的海風帶著一股濃烈的鹹腥味，和臨港市有些像，但又少了幾分繁華，多了幾分小漁鎮獨有的慵懶。天空陰沉沉的，幾隻海鷗在灰色的雲層下盤旋，發出幾聲單調的鳴叫。
林野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夾克。他的臉色依然透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左邊肩膀上的傷口雖然己經縫合，但在陰雨天裡依然隱隱作痛。
他穿過一條滿是海鮮大排檔的老街，停在了一家名為“烈火機車”的修理鋪門前。
修理鋪的捲簾門己經拉下來了一半。
鋪子裡沒有了往日轟鳴的馬達聲和刺耳的電焊聲。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機油味和橡膠味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紙箱子的黴味。
林野彎下腰，從半開的捲簾門下鑽了進去。
鋪子裡一片狼藉。牆上的工具板己經空了，滿地的廢舊輪胎和散落的螺絲釘被歸攏到了角落。
方烈正蹲在地上，用一卷寬膠帶給一個大紙箱打包。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字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線條依然結實，那道從脖頸延伸到鎖骨的舊疤，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牽扯著。
聽到腳步聲，方烈咬斷手裡的膠帶，抬起頭。
看到站在門口的林野，方烈愣了一下。
他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用沾滿黑色油汙的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站起身，扯過脖子上的髒毛巾擦了擦手。
“回來了？”方烈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子歷經千帆後的沉穩。
“回來了。”林野點點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店鋪，“怎麼？不幹了？”
“嗯，不幹了。”方烈走到旁邊一個倒扣的塑膠桶上坐下，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扔給林野，自己也叼上一根，“這裡的氣候太潮，這幾年一到陰雨天，兩條腿的膝蓋就疼得鑽心。醫生說再這麼熬下去，下半輩子得坐輪椅。尋思著，換個活法。”
林野走過去，拉過另一個塑膠桶坐下。
“咔噠。”林野按下打火機，湊過去替方烈點上煙，自己也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昏暗的修理鋪裡升騰起來。
兩人誰也沒有馬上說話，就這麼默默地抽著煙。外面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地拍打著防波堤，顯得屋裡格外安靜。
方烈吐出一口濃煙，目光在林野那件略顯寬大的夾克上停留了兩秒。他是個在江湖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就算林野什麼都沒說，他也能從林野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以及那明顯透支的身體狀態裡，聞到那股還沒散盡的硝煙和血腥味。
“事兒，辦完了？”方烈彈了彈菸灰，輕聲問。
“辦完了。”林野的聲音很低，像是一口乾涸的古井，“佟海平進去了，海圖的案子，省裡己經全面收網。翻不了案了。”
方烈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煙。
一根菸抽到一半。
林野把手伸進夾克的內側口袋。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彷彿那個口袋裡裝著千斤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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