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港市火車站。
晚上七點半，候車大廳里人聲鼎沸。廣播裡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一遍遍迴盪，催促著前往各個方向的旅客檢票進站。空氣裡混雜著泡麵的味道、行李箱滾輪摩擦地磚的聲音，還有即將分別的人們細碎的交談聲。
林野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夾克，裡面是簡單的純色內搭，下半身是一條深色長褲。他沒有穿任何帶有官方標誌的制服，手裡也只提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帆布旅行袋。
他站在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下方，看著上面滾動的車次資訊。
“野子。”
身後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卻透著踏實的聲音。
林野轉過身。
林建國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外套，正費力地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紅色塑膠袋走過來。老人的步伐雖然穩健了許多，但上一次心臟手術留下的痕跡依然在，走得快了，呼吸還是會有些粗重。
林野快步走過去，單手接過了那個紅色的塑膠袋。
袋子入手很沉，往下墜了墜。
“爸，這是什麼？”林野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口敞開著，裡面是一堆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紫薯，個頭都不大，但洗得乾乾淨淨。
“紫薯。今天早上我去老城區的菜市場，找那個鄉下挑擔子來的老農買的。”林建國看著兒子，伸手把塑膠袋的提手又往林野手裡塞了塞，“省城大，啥好吃的都有，但外面的飯菜油水太大，傷胃。你到了單位宿舍，自己弄個小鍋，晚上餓了就煮兩個。這東西養胃，扛餓。”
林野沒有說“單位有食堂”或者“那邊什麼都買得到”。他只是把那個沉甸甸的塑膠袋換到左手，穩穩地提著。
“好，我記住了。”林野看著父親因為早起買菜而顯得有些疲憊的眼角，“您在家，按時吃藥。降壓藥和心臟的藥，我都在茶几的第二個抽屜裡分裝好了。每天早上吃哪個，晚上吃哪個，盒子上貼了標籤。”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還沒老糊塗。”林建國擺了擺手，目光在林野的臉上端詳了一會兒。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那是一種從漫長的恐懼和絕望中走出來，看著自己兒子不僅活下來，還堂堂正正站起來的驕傲，但同時，又夾雜著一絲對未知遠方的擔憂。
“到了省城，地方大了，官也大了。但水也深。”林建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叮囑一個剛出門的毛頭小子，“踏踏實實幹事。別仗勢欺人，也別讓人隨便欺負了。”
林野點點頭，“放心吧，爸。我心裡有數。”
林建國沒再多說什麼，退後了半步。
旁邊，一首沒插話的陳凱湊了上來。
陳凱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短袖襯衫，頭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他這陣子在南區經營“平安汽修”，雖然乾的是正經買賣，但身上那股子街頭混出來的痞氣，還是偶爾會從眉眼間漏出來。
陳凱在褲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軟殼香菸。
他抽出一根，遞到林野面前。
“哥。”陳凱喊了一聲。
林野看著那根菸。他平時不怎麼抽菸，但在那些熬不出頭的黑夜裡，在下水道的陰冷角落裡，尼古丁是唯一能讓人保持清醒的東西。
陳凱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另一隻手去摸打火機，大拇指己經按在了金屬砂輪上。
“啪”的一聲輕響。
打火機沒有打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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