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北平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起初還能看見城門口那幾個守卒的身影,走出一里多地之後,北平城的城牆輪廓就在冬日的薄霧裡漸漸模糊了,最後只剩一道灰濛濛的線,橫在天際盡頭。
官道兩側的田野裡空蕩蕩的,秋收後的莊稼茬子還立著,被落雪覆蓋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馬車走得不算快,但勝在穩當,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車廂裡倒比外面暖和不少。
徐達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劉策知道他沒有。
這位大明第一大將這輩子養出來的習慣,行軍途中從不真正睡著,永遠留著三分警覺,哪怕是在自家人車上也一樣。
果然,馬車又走了一陣之後,徐達睜開了眼。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側耳聽了一會外頭的動靜。
馬蹄聲車輪聲和風穿過路旁枯樹枝的嗚嗚聲,再有就是車廂的木板吱呀作響。
聲音雜七雜八地攪在一起,馬車裡的交談聲傳到外面怕是聽不真切了。
徐達這才偏過頭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只有在絕對信任的人面前才會露出的認真:“秦國公,方才在燕王府門口你同燕王說的那番話,那是敲打吧?”
劉策本來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睜開眼來,看了徐達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魏國公好耳力。”
徐達擺了擺手:“老朽不是耳力好,老朽是瞭解你,你這人說話不繞彎子,平日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可方才在門口你對燕王說的那幾句話,雖然聽著像是尋常叮囑,但那個時間那個場合和那句話的輕重,可都不是隨口說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秦國公是不是發現燕王有什麼異動?”
劉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徐達,心裡頭盤算了一下該怎麼接這個話。
徐達這老狐狸,政治智慧高得嚇人,什麼事落到他眼裡都能看出三層意思來。
而且這件事涉及朱棣,朱棣又是他女婿,女兒徐妙雲是燕王妃,要是朱棣真出了什麼岔子,徐妙雲也脫不了干係。
徐達問這話,既是出於警覺也是出於關心。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徐達其實根本都懶得管。
可姚廣孝這件事還不能跟徐達說。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姚廣孝那老狐狸現在己經轉了風向,但這件事本身的敏感程度太高了。
一個藩王身邊出現了挑撥謀反的妖僧,傳出去就算朱棣沒那個心思,朱元璋心裡也會埋下刺來。
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這事捂在最小的範圍裡,讓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劉策想清楚了這些,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語氣也恢復了平常那種隨意的調子: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燕王年輕有為又手握重兵,還坐鎮北平這麼要緊的地方,稍微敲打一下讓他清醒清醒也沒什麼壞處。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呢,大明江山穩固得鐵桶一樣,燕王大機率不會有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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