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薛國觀對煤炭採購的黑幕只說了冰山一角。
柴炭商人聽著是個暴利行業,但再暴利的行業裡也是有大小王的,有人吃肉就有人捱揍。
富商可以透過跟官府的關係免去很多麻煩,那苦累就只能給小商人承擔了。
這些小商人費勁完成任務後,想要拿柴炭銀報銷,惜薪司只會讓他們回去等訊息。
若是用量不大還好,到嘉靖年間,世宗在煉丹修仙方面需要大量燃料,一年光是皇宮就要八十五萬斤薪炭,其中三十萬斤都是世宗個人齋醮所用。
若是完不成的話,惜薪司可就要請錦衣衛和東廠出面了。
所以在過去,每次朝廷要徵收煤炭,都會有數十乃至上百個底層商人被獻祭,受牽連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
光是煤炭一項就如此橫徵暴斂,大明的血條之厚,著實令人驚歎!
一直到萬曆十三年,柴炭商人實在受不了了,朝廷才同意砍掉十五萬斤的用量,整個行業才鬆了口氣。
基於如此現狀,薛國觀才相當悲觀,覺得大明想取大量煤炭用於造火室及救災是天方夜譚。
且不說有多少人會用這一項政策發財,光是整個行業的承載能力就已經受不了了。
盧象升聽完薛國觀的描述,他都有些動搖了。
盧象升問道:“山西那邊……不是被陛下整頓過了嗎?許多商人都是向著朝廷的才對,若是可以清理惜薪司裡的蠹蟲,再改一改法度,是否能有好轉?”
薛國觀依然搖頭:“閣部這是想簡單了。柴炭銀每年明面的賬目最多不過兩萬兩,但你想想,幾十萬斤的柴炭啊,用這幾萬兩可以買得到嗎?”
“所以明賬之下還有暗賬,國庫每年都有不知道多少錢被挪用,現在哪裡算得清?”
“而且那些錢能有一半用來真的買炭就不錯了,剩下都是利潤,如此肥的買賣,只有山西的商人參與嗎?”
“過去是南直隸,也就是現在的安徽、江蘇還有湖廣甚至福建的商人都有參與其中。他們怎麼甘心被斷財路?惜薪司說穿了也只是個替罪羊而已。”
盧象升還不甘心:“那就推翻重來,重建一條採買的路子,柴炭銀專款專用,莫非也不行?”
薛國觀苦笑:“閣部的法子,以前也有人想過。但依然不行。”
孫傳庭也不懂了:“為何?”
薛國觀道:“二位,煤炭這東西,不是挖出來就能用的,也不是所有的炭都可以拿來燒火取暖。”
“我是陜西人,家裡也常用炭,燒時有大煙的叫肥炭,燒時有微煙的,叫夯炭,燒時無煙的叫煨炭。其中煨炭品質最好,但也物以稀為貴。”
“所以開採出了煤炭還要進行加工。如摻入牛糞、黃泥等等製成煤餅、煤磚還有煤球。這些技術都捏在那幫商人手中,不用他們能用誰呢?”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
那些炭火行業的大商人之所以可以有議價的地位和壟斷的實力,就在於他們有這個加工的能力,家裡世代養著一批熟練工匠。
所以那些小商人為了完成宮裡攤派的任務,往往就要去他們那裡進貨,他們賣炭得了一筆錢,還可以去跟惜薪司瓜分柴炭銀,等於是一魚兩吃。
偏偏真是沒辦法奈何他們,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柴炭的需求是排在首位的,你敢對他們強行動手,他們就敢讓天下亂起來。
薛國觀嘆息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整治這些人,太難了。最起碼需要十年之功,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