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龍錫搖了搖頭,說道:“你們啊……空有報國之心,卻南轅北轍。”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心是忠的,不然今天干嘛這麼大費周章?實話跟你們說,南京來的錦衣衛已經在隔壁等候多時,我叫他們過來拿人就是了。”
“但光是忠有什麼用?忠而無能又怎麼說?”
“遼東用兵,平定建奴,你們誰可以?”
“國庫空虛,國用不足,你們誰有辦法?”
“天災不斷,百姓飢餓,你們靠忠心就能解決嗎?”
錢龍錫又拿出自己剛剛看的那本書,對夏允彝說道:“這是你們幾社去年編的《皇明經世文編》,書名寫得好啊,經世經世,經世致用的經世。但你們寫的是什麼呢?”
“這一句‘夫國家之景運如彼,我皇皇聖明又如此,必有異人並出,以助緝熙,不愧肅皇之世者’,皇上聖明就有異人出世來輔佐,成就太平盛世。所以治理國家要靠所謂天降異人?”
“還有這句,‘明興二百七十年,海內治平,然蓋有三患焉:一曰朝無良史,二曰國無世家,三曰士無實學’。”
“你說說看,什麼叫國無良史?修史能讓士兵填飽肚子打勝仗嗎?你想靠唸經念死皇太極?”
“沒有世家又怎麼了,你是想效仿魏晉,搞出新的世家門閥?說士無實學,皇上讓鄭芝龍從南洋運來那麼多紅薯,養活那麼多人,這比什麼實學都管用!”
跟在朱陛下身邊的很多大臣,都會無形中被新政風氣所感染,簡單來說,就是放棄空談,講究實際。
畢竟錢龍錫是真的跟著朱陛下北上山西,體會過行軍打仗的滋味,知道書讀得再多都不如一口熱乎的吃食管用。
按朱陛下的思路:只要從物質的角度出發,很多問題都會解決。
錢龍錫在過去,一定會認為這本《皇明經世文編》是好書,畢竟各種道理講得好啊,完全符合君臣相得這種政治童話的想象。
但他現在看了好幾遍,都沒找出一個解決當下問題的具體辦法,所以情緒有些上頭。
所以他叫方岳貢和夏允彝過來時也想通了:忠臣當然是好的,但不代表忠臣做的事都是對的,需要分開來看待。
夏允彝對錢龍錫的無從辯駁,因為他已經知道眼前的次輔已經不是過去他認識的那個和藹前輩了。
這是真正擁護新政的臣子,標準的帝黨。
“次輔大人,一人做事一人當啊。”
夏允彝跪倒在地:“請您看在我們是同鄉的份上,讓陛下只誅殺我一個,不要連累我的族人。他們……都是老實人啊。”
方岳貢也跟著跪下:“我願跟次輔您去南京請罪,抄家我也認了,只求陛下可以放過我的家人!”
錢龍錫嘆息一聲,然後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筆墨。
“我救不了你們,你們自己救自己的吧。”
“錦衣衛帶來了陛下口諭,說是你們自己寫出此次事件的同黨成員,寫出一個,家裡人就多活一個。”
夏允彝和方岳貢臉色蒼白如紙,心中當真是後悔不已。
本以為可以效仿當年葛成的蘇州民變,弄得動靜大一點,陛下會選擇息事寧人,多有退讓。
沒想到是一步也不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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