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輕輕擺手:“一點小事而已,算了算了。盧老先生,晚輩此次前來,是有別的事要詳談,可否叨擾一陣?”
盧國霦神色一怔,隨即笑著應允,將一行人請了進去。
朱由檢在宮中見慣了雕樑畫棟,什麼場面都經歷過,看著眼前這蘇南風格的園林院落覺得也挺新鮮。
前元時,朝廷對江南基本上採取放養態度,園林藝術發展到了堪稱奢靡的程度,哪怕是平常富貴人家裡的園林,都要做到能登山,能玩水,還要能賞月,所謂“桃有蹊,竹有徑,涵月有池”,連假山和林木的比例都極其講究。
明太祖朱元璋對這種風氣深惡痛絕,認為這都是民脂民膏,幾乎禁絕了民間修園子這個事。
同樣對官員也做出要求,太祖頒佈法令:“官員營造房屋不許歇山、轉角、重簷、重栱及繪藻井,惟樓居重簷不禁”,連房舍門窗都不得用丹漆,哪怕功臣之家,於家中建造池塘都算違法。
江南文人對此意見頗多,只是他們在太祖的屠刀下被迫老實,但也只老實到了仁宗和宣宗時期,江南尤其蘇州一帶的園林藝術又開始向著華麗和文藝風格一路狂奔。
盧家修的園子雖然比不上蘇州那一代的繁華富貴,但也相當有規模了,而且此時還有幾個工人在忙碌,顯然是還沒修完。
朱由檢注意到有一處院子,門上掛著寫有“靜思”二字的匾額,內部看著很簡單,與外邊修建的園子相當不搭。
他發現字跡很眼熟,便問道:“老先生,那是盧閣部寫的嗎?”
盧國霦停下一看,表情複雜起來:“嗯……那是犬子以前住的地方。”
朱由檢笑了:“閣部名譽天下,沒想到讀書生活之地竟然如此簡樸。”
盧國霦卻說道:“文公子說錯了,犬子以前並不在這裡讀書。”
“說來可笑,我盧家此前連個中等人家也不算,一大家子人吃飽飯都難。”
“老朽只好將犬子送到城中僧舍內讀書,那地方離家有七十里遠,所以十三歲後他便不怎麼在這兒待過了。”
在場眾人聽後都有些唏噓。
七十里不是短距離,須知道蘇州府到宜興也不過九十里路程而已。
盧象升十三歲便已經獨自離家那麼遠上學,著實不易。
盧國霦一下子頗有感觸,又自顧自地說道:“老夫記得,建鬥十五歲那一年,建鬥他在傍晚做了功課後知道老夫得了風寒,竟然一個人走了一夜,第二天到家看我時,雞剛剛開始打鳴。”
“老夫當時還在床上躺著,看到他過來還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不去讀書。”
“他卻來到旁邊大哭,說:人無親,讀書何益?”
現場又是一陣沉默。
錢謙益忍不住嘆息一聲。
盧象升果然是忠孝,從小就對家人如此上心,所以在功成名就時,一定也會為自己能夠光宗耀祖感到欣慰吧。
等他看到家人鄉親因為他堅持新政立場,罵他背叛,還親手推倒為他樹立的牌坊時,心情又該是如何煎熬呢?
朱由檢望著那塊寫著“靜思”的匾額,一時竟然有點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只覺得這次不讓盧象升跟著自己巡視江蘇,真是一個很正確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