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周也鬆了口氣,慶幸朱陛下沒在武宗的道路上狂奔。
誰知,朱由檢開口道:“顧兄且留步,我還有一句話想請教。”
顧絳問道:“何事?”
朱由檢說道:“方才你有句話說得好:天下安危,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
“我也聽過類似的話,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敢問,你口中所謂的匹夫都是哪些人呢?如何依靠他們去救天下危亡呢?”
顧絳一下子愣住了。
此時的顧絳也才十九歲,距離他寫《日知錄》還有個十來年,許多事情也還沒經歷,還是一個研究心學的年輕讀書人,對於“救天下”這個事,確實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
朱由檢又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匹夫也有責任救天下,那敢問這個責任從哪裡來呢?”
顧絳依然無言。
朱由檢接著說道:“你口口聲聲說寇慎他是無辜,那你是否去田間地頭看過蘇州百姓如今過的什麼日子呢?”
“天下興亡,所有人應該萬眾一心拯救國家。這個道理是沒錯,但你平時心裡沒有裝著匹夫,又憑什麼要他們來跟隨你?”
“難道天下無事時他們是賤民,國家有難就想起他們匹夫有責了嗎?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謬哉!”
顧絳和歸莊聽後,重新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朱由檢。
其實朱由檢心裡並不反感顧絳這樣的年輕人,哪怕他們是復社成員,或者說很多學社和東林黨的做法和理念他並不反對。
高攀龍和顧憲成兩個東林黨創始人,他們提倡知行合一,提倡讀書人讀書時要“一面思索體認,一面反躬實踐”,還提出“有益於民而有損於國者,權民為重,則宜從民”,呼籲要把廣大民眾利益放在首位。
這些想法,朱由檢都贊成。
但這些人理念可以,落到實處或者說落到實踐層面……真是讓人兩眼一抹黑。
就比如那個幾社,竟然煽動無錫搞出民變,無辜死者超百名,那就不得不以太祖方式清除了。
朱由檢又說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真正想要團結大多數的百姓,就要從他們的利益出發去考慮。”
“你嘴上說匹夫有責,最後做出的行動,竟然是要為一個當官的求情嗎?”
“我看你分明還是想入仕做官,耽於士林吧?至於百姓在你心中又有多少分量,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顧絳感覺自己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個平日裡不起眼的早餐攤位上,十來個人圍在一桌,難免引起路人側目,看到坐著的幾個人如老僧入定,更覺得有些新奇。
街上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對顧絳他們來說天地間早已安靜。
顧絳望著朱由檢,心中忽然冒出一陣難以抑制的驚訝和讚歎。同時也感到有些惱怒。
為什麼朱由檢要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堪呢?
自己又為什麼不反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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