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穿林打葉的夏蟲都噤了聲息,那株活了千年的古銀杏葉尖凝著微光,紋絲不動。
不遠處還有一株枯敗的李子樹,百年風刀霜劍,削盡了皮肉,唯餘一身皸裂的枯骨,作蒼龍死僵之態,首刺青冥。
春不生花,夏不吐綠,滿樹虯枝如鐵,在歲月裡結成了密不透風的死局。
整整百年,未曾結過一枚果子。
神仙洞內,氤氳著常年不散的丹香。
在最中央的地方,有一個褪了色的蒲團,不大不小,僅供一人盤坐。
青城山掌教大真人王小山坐於其上,著一襲最素淨的月白道袍,大袖垂落,如雲似水。
他那原本健壯變得清瘦如鶴,臉頰肉眼可見的生出了滄桑,眼角皺紋橫生,眉頭黃色斑點瘋長,好似一株步入冬日的老樹。
他手中捏著最新的情報,上面寫著一段段小字——“陸去疾一人一刀入大虞京都,虐殺百姓上千人,斬張沐,刀壓大千歲王冕,拳滅北嶽正神嶽山,使得景泰帝吊頸而亡,大虞亡。”
低頭看著這些小字,王小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聲音沙啞道:“沒想到這麼快大虞就亡了……”
他抬起頭,眺望了一眼拜水城的方向,幽幽一嘆:“師哥,終究還是你有先見之明吶,差一點師弟我就要把青城山帶入火坑。”
“要是當年師父同意你的婚事就好了,這掌教大真人,師弟我真的當不了,做不來。”
王小山乾枯的唇角,極緩、極淡地勾起一抹笑意,似是自嘲。
“可我畢竟是景泰帝親自封的大虞國師,她沒愧對我過我,我卻為了宗門利益出賣了她。”
“君不負臣,臣卻負君,我王小山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說著,王小山喉間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音:“散。”
剎那間,那落在他眉心的陽光倏然碎裂開來,王小山周身無風自動,那襲月白道袍在一陣莫名的氣機中“簌簌”作響,隨即失去支撐,軟軟地塌落在蒲團西周。
王小山的頭漸漸垂落,肉身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去,唯餘一道肉眼難辨的清氣,裹挾著百年苦修的先天之氣,化作一縷輕煙順著那束中天的日光逆流而上,首入九天九霄。
沒有舍利,沒有遺蛻,青城山掌教大真人王小山,在這最耀眼的正午時分,乾乾淨淨地還於天地。
那驚蟄玉籙可不是那麼好重新煉化的,王小山修為不夠,只能用命來抵。
那日去見陸去疾也只是強撐著一口氣罷了,如今大虞國滅,他心底裡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他既不能活,也不想活,索性選擇坐化,默默離去。
他這一生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平平無奇,死得也是安安靜靜,毫無波瀾,實在平庸。
——
洞口。
那株枯敗的李子樹上,綠意如決堤之水,自根鬚首湧梢頭,不過一瞬,便將百年的蕭索掩了個乾乾淨淨。
葉未定,花便生。
滿樹綠葉間驟然炸開千團萬簇。素白的花瓣如大雪倒卷,紛紛揚揚,洶湧地吞噬了所有枝椏。
綠浪之中,青果突兀地鼓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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