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北府騎兵的包圍圈鐵桶般嚴密，卻不再進逼。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渾身浴血、持槍僵立的白袍將領，以及被刀槍環伺、悲泣不己的婦孺身上。
衛異緩緩放下了平端的馬槊，槊尖斜指地面。
他看著趙雲眼中那如同困獸般劇烈掙扎的痛苦，心中並無絲毫得意，反而升起一絲複雜難明的感慨。
亂世如熔爐，多少英雄豪傑、忠臣義士，被這殘酷的現實鍛打、扭曲、乃至碾碎。
他驅馬向前幾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趙雲耳中，也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趙將軍，忠義之心，天地可鑑。異，深感欽佩。”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穩而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力量：“然，將軍當知，曹丞相雖以雷霆手段掃平不臣，卻非嗜殺酷虐之主。”
“昔年呂布殞命白門樓，其罪當誅，然其妻女家眷，丞相可曾加害？”
“非但沒有，反而妥善安置，賜予田宅，使其得以存活。”
“丞相常言：‘禍不及妻孥，罪止其身。’此乃英雄氣度，亦是為政者應有之仁。”
衛異的目光掃過馬車方向，在那兩個哭泣的小女孩身上稍作停留，繼續道：“劉備之志，與丞相相左，戰場廝殺，各憑本事，生死無怨。”
“但其妻兒何辜？尤其是這襁褓嬰兒、垂髫幼女，她們懂什麼天下大勢，解什麼恩怨仇讎？不過亂世飄萍，命若螻蟻罷了。”
他重新看向趙雲，眼神坦蕩：“今日之勢，將軍武勇，異與麾下兒郎皆己領教，若要強取將軍性命，縱需付出代價，亦非不能。”
“然，異實不忍見忠勇如將軍者血染荒郊，更不忍見無辜婦孺因成人之爭端而玉石俱焚。”
“異在此，可代曹丞相承諾：只要將軍放棄抵抗，劉備家眷，必得保全，絕不傷其性命，亦不會刻意折辱。日後如何安置，自有丞相與朝廷法度，但活命，無憂。”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有對趙雲忠勇的尊重，又點明瞭曹操過往對敵人家眷的處理先例（呂布之例），更將重點放在了保護無辜婦孺的人道立場上，極大地削弱了“投降”二字的屈辱感，將其部分轉化為了“為保全主公子嗣而做出的犧牲與妥協”。
趙雲持槍的手，顫抖漸漸止息，但指節依舊捏得發白，顯示出內心的激烈交戰。
衛異的話語，他聽進去了。
呂布家眷得以保全，此事他亦有耳聞。
曹操對待敵人家眷，在這方面，名聲確實比許多軍閥要好。
這或許……是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馬車中一首緊緊抱著阿斗、面如死灰的糜夫人，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紛亂計程車兵，死死地盯住了衛異的臉。
她的眼神起初是絕望的空洞，隨即像是辨認出了什麼，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愕與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混合著複雜情緒的激動。
“你……”糜夫人的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響起。
“你就是……衛異？衛公振？”
此言一齣，不僅衛異愣住了，連旁邊的甘夫人、被縛的糜竺糜芳，乃至剛剛有些意動的趙雲，都驚詫地看向糜夫人，又看向衛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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