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兩位師長不再言語，便轉過身，從還在發懵的紅昌手中拿過那塊小帕子，自己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牽起她的小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走吧，進屋，娘該準備晚膳了。”
紅昌愣愣地被他牽著，小臉依舊紅撲撲的，心跳如鼓，乖乖地跟著他往屋裡走。
留下衛茲和文稷兩人，在院子裡風中凌亂，久久無法從那份被一個八歲孩童的“婚姻承諾”所帶來的巨大震撼中回過神來。
晚膳在一種略顯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衛茲和文稷似乎還未從衛異那番“豪言壯語”的衝擊中徹底恢復，席間話都不多，只是偶爾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眼神瞥一眼安靜吃飯的衛異和挨著他坐、小臉依舊泛著紅暈的紅昌。
丁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明瞭，卻並未多言，只是更加細心地為孩子們佈菜，眼神溫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膳後，衛茲和文稷便起身告辭，離去前，衛茲拍了拍衛異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異兒，早些休息。”
文稷則依舊是那副被噎到的表情，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走了。
夜色漸深，月華如練，灑滿寂靜的小院。
丁氏將紅昌安頓睡下，為她掖好被角，看著女孩兒在睡夢中仍微微上揚的嘴角，心中一片柔軟。
她輕輕吹熄了紅昌屋裡的油燈，掩上門，轉身來到了衛異的房外。
衛異並未睡下，他正坐在榻邊，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輕輕活動著今日練功後依舊有些酸脹的手臂。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娘，您還沒歇息？”
丁氏走進屋內，沒有點燈，藉著月光在衛異身邊坐下。
她看著兒子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白日里他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此刻依舊在她心中迴盪。
“異兒，”丁氏的聲音很輕，帶著夜晚的寧靜，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日……你對文師和衛先生說的那些話，娘都聽到了。”
衛異動作一頓，看向母親。月光下，丁氏美麗的容顏帶著淡淡的哀愁，那雙與他相似的丹鳳眼中，沒有了平日的溫柔笑意，而是沉澱著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沉重的東西。
“娘知道，你是真心想對紅昌好，想護著她。”
丁氏繼續緩緩說道，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粗糙的布料，“紅昌是個好孩子，娘也喜歡她。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娘小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語氣帶著一絲飄渺的苦澀:“可是異兒，你還小，或許不明白，‘明媒正娶’、‘舉案齊眉’這幾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太難了。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而婚姻之事，更是關乎一生，其中冷暖，如人飲水……”
衛異沉默地聽著，他能感覺到母親話語裡蘊含的悲傷。
他想起那個名為“父親”卻從未盡過責任的衛峰，想起母親這些年來獨自撫養他所受的苦楚。
“娘這一生，”丁氏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痛楚，“便是栽在了這‘名分’二字上。當年……你父親他，或許也曾有過片刻真心，可那又如何？家族前程，利益權衡，終究比一時的感情、比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更重要。他給了我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給了我你，然後便將我們母子棄如敝履。這其中的屈辱、心酸、無助……娘不願再看到另一個女子，尤其是紅昌這般惹人憐愛的孩子，將來也可能陷入同樣的境地。”
她抬起頭，目光懇切而帶著一絲哀求，看向衛異:“異兒，娘不是要阻攔你對紅昌好。相反，娘希望你能一首這樣護著她，疼惜她。但是，有些承諾，太重了，在你真正有能力承擔起一個家，有能力無視世俗門第之見，有能力護她一世周全，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之前，不要輕易說出口，更不要……輕易許下婚姻之約。”
“你還小，未來的路很長。娘不希望你因為一時憐惜或者衝動，便揹負上過於沉重的諾言。若他日……若他日你心有旁騖，或是世事難料，那份承諾，便會成為傷她最深的利刃。你明白嗎？”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母子二人之間。
丁氏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著痛苦與失望的匣子，也將這世間對女子、對婚姻最殘酷的一面，隱約展現在了衛異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