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轉過身，臉上帶著被冷水激出的紅潤，目光卻銳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清醒與洞徹。
他擺了擺手，示意衛異不必多禮，隨手將汗巾搭回肩上，語氣平淡:“沒什麼驚擾，多年習慣了，一天不澆上這麼一桶，總覺得骨頭縫裡不得勁兒，腦子也不夠清醒。”
他一邊說著，一邊活動著筋骨，發出噼啪的輕微響聲，目光落在衛異身上。
“倒是你，年紀輕輕，能日日堅持早起苦練，殊為不易。看來阿晚將你教得很好。”
衛異看著丁原那身還在滴水的單薄衣衫，忍不住道:“族叔，清晨寒重，您這般……是否太過傷身？”
“傷身？”丁原哈哈一笑，笑聲在空曠的黎明中傳得很遠，帶著一股豪邁之氣。
“公振，你可知幷州塞外，冬日裡是何等光景？”
“呵氣成冰，風如刀割！若連這點寒意都受不住，如何帶兵？如何抵禦胡騎？”
他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悠遠而深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營帳，看到了那片廣袤而殘酷的邊塞土地。
“我們幷州子弟，沒有洛陽這般錦繡繁華，沒有世家那般祖輩餘蔭。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胯下的馬，還有這身凍不垮、打不爛的硬骨頭！”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聲音沉凝:“這冷水，澆不滅心中的火，反而能讓人時刻記住，我們來自何處，因何而立身！居安思危，忘戰必亡。如今身處這洛陽溫柔鄉，某更需以此自省，免得被這浮華迷了眼，軟了骨頭，忘了根本！”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衛異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張、目光如炬的族叔，之前因丁原對呂布“迂迴”手段而產生的一絲不解，此刻豁然貫通！
丁原並非不懂權謀，也並非一味寬厚。
他的根基，他力量的源泉，始終是那份在苦寒邊塞磨礪出的堅韌、清醒與對武力、對根本的執著！
他讓呂布讀書，是希望其補足短板，但其自身，卻從未放鬆過對武人本色的堅持。
這凌晨的冷水澆身，便是他對自己意志的磨礪，對初心的堅守。
相比之下，呂布空有天下無敵的勇力，卻沉溺於職位高低、個人榮辱的怨憤，與丁原這等時刻自省、不忘根本的境界，高下立判。
“族叔教誨，異……銘記於心！”衛異深深一躬，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服。
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位權勢煊赫的族親，更是一位值得追隨與學習的真正統帥。
丁原看著衛異眼中閃爍的悟然與堅定，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衛異的肩膀，觸手冰涼卻充滿力量。
“去吧，去練你的。”
“記住，在這亂世，別人給的，終究不如自己掙的牢靠。”
“好好操練你那五百人，讓他們成為你真正的依仗！”
“是！”衛異挺首腰板，聲音鏗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