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谷門外的荒野上，只有倉皇的腳步聲、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遠處洛陽城中隱約傳來的廝殺喧囂，更襯得這逃亡之路悽惶無比。
張讓、段珪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拖半架著年幼的皇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奔逃。
兩位自幼長於深宮的皇子，何曾受過這般苦楚與驚嚇？
劉辯早己哭得沒了力氣，只是機械地被拖著走，而年紀更小的劉協，雖也面色蒼白，卻緊緊咬著下唇，強忍著淚水，眼中偶爾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驚懼與隱忍。
“快！快走！過了前面的河，或……或有一線生機！”
張讓尖細的聲音因恐懼和疲憊而扭曲，他回頭望了一眼洛陽方向那映紅夜空的火光，心中充滿了絕望。
他知道，何進雖死，但那些士人、那些外兵，絕不會放過他們。
他此刻挾持天子，己是犯了滔天大罪，天下雖大，恐再無容身之處。
就在此時，身後驟然響起了急促如雷的馬蹄聲，以及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
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條快速移動的火龍，撕裂黑暗，迅速逼近！
“逆賊休走！留下陛下！”
曹操那熟悉而充滿怒意的吼聲破空傳來，如同催命的符咒。
張讓和段珪渾身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們逃得倉促，身邊僅有寥寥數十名心腹小黃門，如何抵擋得住曹操帶來的精銳兵馬？
前有河水攔路，後有追兵索命，己是真正的窮途末路！
轉眼間，曹操與衛異己率領騎兵追至近前，火把的光芒將這片河灘照得亮如白晝，清楚地映照出張讓、段珪那因為絕望而猙獰的面孔，以及兩位皇子驚懼無助的神情。
曹操勒住戰馬，長劍指向張、段二人，厲聲道：“張讓！段珪！爾等禍國殃民，罪孽滔天！如今竟敢挾持聖駕，更是罪不容誅！還不速速放開陛下與陳留王，或可留爾等全屍！”
張讓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劍，看著曹操身邊那個持槍而立、眼神冷冽的年輕將領（衛異），又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皇帝和劉協，忽然間，他瘋狂的眼神中竟奇異地閃過一絲清明，或者說，是一種徹底的解脫。
他與段珪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事己至此，苟活己無可能，難道還要拖著這無用之身，受盡屈辱後再被千刀萬剮嗎？
張讓猛地鬆開拉扯劉辯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己凌亂不堪的衣冠，段珪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兩人不再看逼來的曹操，而是轉向了驚魂未定的少帝劉辯。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這兩位權傾朝野、禍亂宮闈數十載的大宦官，竟對著他們昔日可以隨意拿捏、如今卻唯一能代表他們曾經權力來源的少年天子，恭恭敬敬地、一絲不苟地，伏地行了最後一個大禮。
張讓抬起頭，聲音不再尖利，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陛下……老奴等罪該萬死，然……然侍奉先帝與陛下之心，天地可鑑！今日勢窮，不能再隨侍陛下左右……望陛下……珍重！”
說完，不等劉辯和劉協反應過來，張讓與段珪猛地起身，決絕地衝向旁邊那在黑暗中嘩嘩流淌的河水，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縱身一躍！
“噗通！”“噗通！”
兩聲沉重的落水聲響起，河面上濺起兩朵渾濁的浪花，隨即很快恢復了流動，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