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茲輕輕掀開帳簾，從瀰漫著藥味與淡淡血腥氣的營帳內走出，外面清冷的空氣讓他因連日疲憊和憂心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振。
他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胳膊，正想尋個地方靜靜思索一下侄兒的傷勢與聯軍這令人失望的局勢，目光卻驟然定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下。
那裡，一個身影正躊躇不前，來回踱步，顯得心事重重。
那人身著錦袍，雖也帶著些風塵之色，卻與周遭軍營的肅殺格格不入，正是他的族弟，衛異的生父——衛峰。
衛茲的腳步頓住了，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對於這個為了攀附漢室宗親劉岱而休棄髮妻、驅逐子女、對衛異母子不聞不問的兄弟，他心中向來是鄙夷多於親情的。
尤其是在衛異重傷瀕死、剛剛穩定下來的此刻，看到衛峰，他胸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
衛峰顯然也看到了衛茲，他停下腳步，臉上掠過一絲尷尬、羞愧與掙扎交織的複雜神色。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錦盒，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兄長……”衛峰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低垂，不敢與衛茲對視。
衛茲沒有應聲，只是用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最終落在他手中的錦盒上。
衛峰察覺到他的視線，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想將錦盒藏到身後，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錦盒遞了過來，聲音更低了幾分。
“這……這是我從劉……從一位友人處得來的上等金瘡藥，據說對癒合傷口、生肌止血有奇效……或許，或許對公振的傷勢……有些用處。”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甚至不敢首言這藥的來歷，更不敢提及衛異的名字，只用“公振”這個表字，彷彿這樣能減少一些內心的負罪感。
衛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口氣忽然洩了大半。
憤怒嗎？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對其尚存一絲良知的確認。
無論如何，他此刻能出現在這裡，能拿出這顯然是費了些心思才弄到的傷藥，說明他心中並非全無這個兒子。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遠處軍營的嘈雜隱隱傳來。
最終，衛茲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尚帶著衛峰掌心溫度的錦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沒有開啟檢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心了。”
沒有斥責，沒有追問，也沒有替衛異表達任何態度，僅僅是這三個字，卻讓衛峰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即又繃得更緊。
衛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衛茲一眼，眼神複雜難明，有感激，有羞愧，更有一種深切的、無地自容的悲哀。
他蠕動著嘴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問問衛異的傷勢如何，問問……他是否還怨恨自己這個不稱職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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