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縣的春日,比起長安的肅殺,多了幾分江南水鄉般的潤澤。
曹操處理完軍政要務,手中捏著一封來自長安、經由特殊渠道輾轉送來的密信,信上是老師蔡邕那熟悉的、略帶顫意的筆跡,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
他信步走向府邸深處一處清幽的獨立小院,那裡安置著他不久前才設法從長安接來的師妹,蔡琰。
院中花木扶疏,幾株桃樹正開著悽迷的淺粉,然而坐在石凳上的那個素衣女子,卻比這春光更顯寂寥。
蔡琰手持一卷書簡,目光卻並未落在其上,而是怔怔地望著池中悠遊的幾尾錦鯉,眉宇間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輕愁,原本就清減的臉頰更顯消瘦,宛如一枚被風雨侵襲過的空谷幽蘭。
曹操的腳步放得很輕,但蔡琰還是察覺了,她站起身,斂衽行禮,動作優雅依舊,聲音卻帶著一絲疏離的淡漠:“曹公。”
“師妹不必多禮。”
曹操連忙虛扶一下,將手中的信件遞過去,語氣盡量放得溫和。
“恩師來信了,一切安好,讓你切勿掛心。”
蔡琰雙手接過,指尖微微顫抖。
她迅速拆開,目光貪婪地掃過父親熟悉的字跡,確認父親暫時無虞後,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唇角勉強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輕聲道:“有勞曹公費心,家父無恙,琰便安心了。”
然而,那笑容只激起一絲微瀾便迅速消散,眼底的鬱色並未減去分毫。
曹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不禁一陣抽痛。
這可是他最為敬重的恩師蔡邕的掌上明珠,是名滿京華的才女,記憶裡那個靈動慧黠、在琴絃上能奏出金戈鐵馬亦能流淌高山流水的小師妹,如今卻被世事磋磨得如此黯淡,如同蒙塵的明珠。
他深知她經歷的苦難,遠嫁衛仲道不久便守寡,歸家後又遭遇父權崩塌、自身險些淪為政治犧牲品的驚魂,如今雖脫離虎口,寄居相對安穩的許縣,但背井離鄉、與老父分離的憂懼,以及前途未卜的茫然,都沉重地壓在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內心剛強的女子身上。
“師妹在此,可還習慣?若有任何需要,儘管首言,切勿委屈了自己。”
曹操語氣誠懇,他是真心疼惜這位師妹。
蔡琰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曹公關懷,一切都好。”
曹操又寬慰了幾句,見蔡琰始終心不在焉,應答也多是敷衍,知道她心結難解,便不再多言,囑咐她好生休養後,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出院門,曹操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眉頭微蹙。
他招手喚來負責照料蔡琰起居的貼身侍女,沉聲問道:“師妹平日,可有何異常?除了思念蔡公,可還有別的煩憂?”
那侍女是丁夫人精心挑選的心腹,見曹操詢問,不敢隱瞞,仔細回想了一下,低聲道:“回老爺,小姐平日多是看書、彈琴,或是對著長安方向發呆,確實鬱鬱寡歡。不過……前幾日,衛異將軍奉命在城外督導修建水渠,小姐聽聞後,曾藉故登上府中高樓,遠遠望了許久。還有……偶爾聽她獨自撫琴時,曲調會格外激越,不似平日清冷,倒像是……像是在回憶什麼驚心動魄之事。”
修建水渠?遠遠眺望?激越琴音?
幾個片段在曹操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蔡琰之所以能安全來到許縣也多虧了衛異的捨命相救。
再聯想到衛異那小子,年紀雖輕,卻己是軍中有名的後起之秀,不僅武藝不錯,辦事沉穩,更難得的是容貌俊朗,氣質卓然,兼具了武將的英挺與文士的儒雅,正是許多懷春少女夢中良人的模樣。
曹操是何等人物,心思電轉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他豁然開朗!
莫非……師妹她,對衛異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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